——淩晨一點。
一陣極細微的聲響把林北從淺眠中驚醒。
不是風聲,不是野貓,是人——有人在翻牆。
林北的反應比意識更快。
他的身體在大腦完全清醒之前就已經從行軍床上彈了起來,雙腳無聲地落在地麵上,整個人貼著牆壁閃到了窗戶旁邊。
趙虎在客廳也醒了。
他摸出了隨身攜帶的軍用匕首,無聲地移動到了正門後麵。
兩人以眼神交流了一下——一前一後,包抄。
翻牆聲在院子西南角。有人從隔壁劉大爺家那邊的矮牆翻了過來。
腳步聲很輕,但在林北和趙虎的耳朵裡如同敲鼓。
來人隻有一個,步伐不快,試探性地往正屋方向移動。
林北無聲地拉開了書房的窗戶,藉著月光看向院子——
一個黑影。
中等身材,體型偏瘦,走路時微微弓著腰——不是訓練有素的人,而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在不熟悉的環境裡小心翼翼地摸索。
林北的手勢讓趙虎放下了匕首。
他認出了這個身影。
黑影摸到正屋門口時,林北從暗處開了口。
"周叔。"
黑影猛地一顫,差點冇站穩。
"誰——"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驚恐。
林北推開書房門,走了出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輪廓分明。
管家老周看到是他,懸著的心才落了回去。
"林……林少爺。"
老周的額頭上全是汗。
翻牆這種事對一個六十歲的老人來說實在太吃力了——他的衣服上沾了灰,褲腿被矮牆上的鐵絲颳了一道口子,手掌也蹭破了皮。
"周叔,大半夜的——"
"噓。"老周緊張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信封。
封口用透明膠帶封了兩層,像是怕被人拆開看。
老周雙手把信封遞到林北麵前。
他的手在發抖。
"林少爺,"老周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隻有氣聲,"這是小姐讓我交給您的。"
林北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月光下,信封表麵能看到隱約的字跡——是寫了又擦掉、擦掉又重寫的痕跡。
最終留下來的隻有幾個字:
"林北親啟。"
是葉詩涵的筆跡。
林北認得這個字跡。
五年前她在紅繩上係的那個平安結旁邊,也用同樣的筆跡寫過一行小字——"平安"。
他接過信封。
"周叔,你怎麼——"
"小姐今天聽到您來了。"老周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她在三樓哭了一下午。
傍晚的時候她把這封信塞到門縫底下,求我送給您。"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我不敢走正門。
葉家現在到處是王家派來的保安,要是讓他們發現我偷偷出來……所以我翻的牆。
從後院翻出去,繞了兩條巷子過來的。"
六十歲的老人,深更半夜翻牆出來送一封信。
林北看著老周臉上的汗水和驚惶,以及他手掌上那道滲著血的蹭傷。
"周叔,你受過我林家的恩。
這些年在葉家當差,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但你今晚冒這個險來送信——"
"林少爺。"老周打斷了他。老人直起了腰板,在月光下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光。
"您昨天問我站在哪邊。老周想了一整天。"
他深吸了一口氣。
"老周在葉家當了二十五年的差。
葉家給了我飯碗,我認。
但林老爺當年給了我兒子一條命。"
"飯碗和命,哪個重?老周分得清。"
他說完這句話,朝林北深深鞠了一躬。彎腰的幅度幾乎到了九十度。
然後他直起身,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院牆走去。
六十歲的老人再次費力地翻過了矮牆,消失在了夜色裡。
院子裡重新歸於寂靜。
趙虎從門後走出來,看著老周消失的方向,低聲感歎了一句:"這個老頭……夠硬氣。"
林北冇有搭話。
他站在院子裡,藉著月光看著手裡的信封。
月光很亮。
深秋的月亮掛在老梧桐樹的枝椏間,銀白色的光灑在青梧巷的瓦簷上,灑在院子裡新打掃過的石板路上,灑在林北手中那個白色的信封上。
他把信封翻過來。
封口處的透明膠帶貼了兩層——葉詩涵怕信在傳遞過程中被開啟。
林北用手指輕輕撕開封口,抽出了裡麵的信紙。
兩頁。
是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有鋸齒狀的毛邊。
葉詩涵的字跡密密麻麻寫滿了兩頁紙,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是被淚水打濕的。
林北開始讀。
他讀得很慢。
蠟燭的光不夠亮,月光也不夠亮。
他把兩頁紙湊近了一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趙虎站在遠處,看著龍帥在月光下讀信的背影。
他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
但他看到龍帥讀完之後,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很久。
手裡的信紙在微風中輕輕翻卷。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那張棱角分明的麵孔分成了明暗兩半。
明的那一半什麼表情都冇有。
暗的那一半——看不到。
終於,林北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揣進了胸前的口袋。
和退婚書。
和國防部首長的信。
和那條褪色的紅繩。
放在一起。
他轉身走回書房,躺回了行軍床上。
"睡吧。"他說,"明天還有事。"
趙虎"哦"了一聲,回到客廳的地鋪上。
夜深了。
青梧巷安靜得像沉入了水底。
趙虎翻了個身,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龍帥,信上寫了什麼?"
黑暗中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林北的聲音傳過來。很輕,輕到趙虎差點冇聽清。
"她說……不是她退的婚。"
又沉默了幾秒。
"她還說了彆的。"
"什麼?"
林北冇有再回答。
書房裡傳來他翻身的聲響,然後歸於安靜。
趙虎躺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覺得,明天的訂婚宴可能會比他預想的更複雜。
因為龍帥去訂婚宴,也許不僅僅是為了討說法。
窗外,月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間灑下來,在地麵上鋪了一層碎銀。
桂花樹在夜風裡無聲地搖晃著。
還有一點點殘香。
很淡。
但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