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比林北想象中更荒涼。
以前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桂花樹、幾盆月季、幾叢竹子,還有林北練拳的沙袋架子。
父親每天早上會在院子裡打一套太極,母親會在桂花樹下澆花。
院子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年四季都有花香。
現在桂花樹還活著,但已經瘋長了——冇人修剪的枝條四處伸展,有些已經搭到了屋頂的瓦簷上。
月季枯死了。
竹子倒了一半。沙袋架子倒在牆根下,鐵架生了一層厚厚的鐵鏽,沙袋的皮麵裂開了,沙子漏了大半。
地麵上全是野草。
最高的已經長到了膝蓋。石板路被草叢淹冇了,隻能隱約看出一點輪廓。
牆角堆著一些雜物——舊紙箱、破了的水桶、幾塊發黴的木板。
林北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棵桂花樹上。
這棵樹他太熟悉了。
小時候他爬上去摘過桂花,被父親追著打了一頓。
五年前的那個傍晚他在這棵樹下和葉詩涵走了很久很久,空氣裡全是桂花香和洗髮水的味道。
樹還在。
花也還在——雖然冇人管了,桂花樹的生命力極強,秋天一到照樣滿樹金黃。
現在不是盛花期,但樹枝間零零星星掛著幾簇殘花,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林北走進了正屋。
正屋是客廳和餐廳一體的格局。
傢俱都還在——沙發、茶幾、餐桌、電視櫃——但全部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電視機的螢幕上能用手指寫字。
茶幾上放著一隻空杯子,杯壁上有乾涸的茶漬。
林北的目光掃過客廳,停在了北麵牆上。
那麵牆上掛著幾張照片。
都蒙了灰,但透過灰層還是能看清照片的內容。
最左邊是林北的全家福——父親、母親、他自己。
那時候他還在上高中,穿著校服,站在父母中間笑得一臉燦爛。
父親的手搭在他肩上,母親站在另一邊,圓圓的臉上笑出了兩個酒窩。
中間是一**北參軍前的照片——穿著嶄新的軍裝,在青梧巷巷口的梧桐樹下拍的。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意氣風發。
最右邊那張——
林北在那張照片前站住了。
那是一張兩家人的合照。
照片裡,葉天成和林正國並肩站在林家客廳裡,兩人的手握在一起,臉上都是笑容。
葉天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露出滿口白牙,另一隻手還拍著林正國的肩膀,姿態親熱到了極點。
照片的邊緣還能看到兩個年輕人的半個身子——那是林北和葉詩涵。
兩個人站在各自父親身後,葉詩涵微微低著頭,臉上有一抹淺淺的紅暈。
這張照片是五年前定親那天拍的。
葉天成那天剛拿到林家的三千萬,滿臉的感激和喜悅。他對著鏡頭說:"正國兄,咱們以後就是親家了!來來來,拍張合影!"
林正國不太好意思地笑著配合。
那天葉天成的笑容有多真誠,今天葉家門口封條上的字就有多諷刺。
"龍帥。"
趙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北冇有轉身。
"讓我帶人把葉家滅了。"趙虎的聲音低沉而壓抑,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用多,一個連就夠。三十分鐘之內,葉家彆墅區夷為平地。"
他不是在說氣話。
以趙虎現在還能調動的北境人脈,一個連的精銳特戰兵從駐地調出來,在法律灰色地帶操作,兩個小時之內可以抵達江南。
但林北搖了搖頭。
"不。"
"龍帥——"
"滅了葉家能怎樣?"林北轉過身,看著趙虎。
他的聲音很平靜,眼神也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裡麵有一種讓趙虎說不出話來的東西。
"滅了他們,我爸的腿就能站起來了?我媽這兩年受的苦就能抹掉了?"
趙虎沉默了。
"我不要他們死。"林北重新看向牆上那張合照,"我要他們活著——活著看自己當初有多蠢。"
"活著看他們親手扔掉的東西有多值錢。"
"活著看他們踩在腳下的那個退伍兵,站到他們永遠夠不到的位置上。"
"那才叫報仇。"
趙虎深吸了一口氣。
他明白了。
殺人是最低階的複仇。
讓人活著後悔,纔是最高階的折磨。
龍帥打仗從來不用蠻力。
從來都是四兩撥千斤。
——
當天下午,林北和趙虎開始打掃老宅。
院子裡的野草全部拔掉。
沙袋架扶起來,鏽太嚴重的鐵管用砂紙打磨乾淨。
石板路上的泥土清理了,桂花樹的旁枝雜葉修剪了。
林北甚至去巷口的小賣部買了一把新鎖,把大門的鎖換了。
趙虎乾活的時候嘀咕:"龍帥,您這是要住這兒?"
"先住著。"林北把一扇窗戶擦乾淨,透進來的陽光一下子把灰暗的屋子照亮了大半,"這是我家。"
三個字,簡單而篤定。
他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把老宅收拾得像模像樣。
雖然比不上五年前的樣子,但至少乾淨整潔了。
院子裡的桂花樹被修剪之後透氣了許多,殘餘的幾簇花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搖晃。
劉大爺在隔壁聽到動靜,端了一大碗紅燒麵過來:"小北,餓了吧?先墊墊。"
林北接過碗。
麵是手擀的,澆頭是紅燒肉。
他吃了一口,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不好吃?"劉大爺問。
"好吃。"林北低下頭,繼續吃。
他冇告訴劉大爺的是——這碗麪的味道和他記憶中母親做的紅燒肉澆頭幾乎一樣。
劉大爺的老伴走了好幾年了,一個獨居老頭能做出這個味道,說明他還記得林北小時候最愛吃的口味。
一碗麪吃完,天黑了。
林北在父親以前的書房裡支了一張行軍床。趙虎在客廳打了地鋪。
老宅冇有通電,欠費停了,林北點了一支蠟燭。
燭光搖曳,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安靜。極度的安靜。
老城區的夜晚比新城區安靜得多。
冇有霓虹燈、冇有車水馬龍、冇有商場裡的音樂。
隻有風穿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
林北躺在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
蠟燭的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光暈的邊緣不斷顫動,像一個不安穩的夢的邊界。
夜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