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葉家回來之後,林北冇有直接回母親的出租屋。
他讓趙虎把車開到了城東。
"去青梧巷。"
趙虎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多問,調轉方向。
車子穿過老城區的幾條窄巷,在一條梧桐夾道的街口停了下來。
青梧巷。
巷口那兩棵據說是清末年間種下的老梧桐還在。
樹冠遮天蔽日,斑駁的陽光從葉縫間落下來,在地麵上投出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樹乾比五年前粗了一圈,樹皮上的裂紋更深了,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林北站在巷口,抬頭看了那兩棵梧桐很久。
小時候他放學回家,走到巷口遠遠就能聞到家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母親做的紅燒肉,香味能從院子裡一直飄到巷口的梧桐樹下。
他書包一甩就開始跑,邊跑邊喊"媽,我回來了——"
那時候這條巷子乾淨、整潔,家家戶戶門口種著花草,鄰居們互相串門,老人坐在門檻上下棋,小孩在巷子裡追跑打鬨。
現在的青梧巷安靜了許多。
老住戶搬走了不少,留下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人。
巷子兩側的房屋有些已經翻新了,外牆貼了新瓷磚,大門換成了防盜門。
但也有些房子比五年前更舊了,牆麵剝落,屋頂生了雜草。
林北沿著巷子往裡走。
青梧巷17號。
他在家門口站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趙虎跟在後麵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家老宅的大門是兩扇木質對開門,刷著暗紅色的漆——這是林北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老門,據說有六十年的曆史了。
以前這兩扇門保養得極好,每年過年前林正國都會親自用桐油把門板擦一遍,擦得鋥亮。
現在這兩扇門已經麵目全非。
紅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
右邊那扇門的下半截被蟲蛀了好幾個洞,門框也歪了,關不嚴實,從縫隙裡能看到裡麵的院子。
門上貼著兩張東西。
一張是銀行的封條——白底紅字,"江南市商業銀行依法查封",日期是八個月前。
封條已經被風雨打得褪了色,邊角捲起來了,但"查封"二字依然刺眼。
另一張是一塊手寫的紙牌,用塑料袋套著防水,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此房已被依法查封,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使用或破壞。
違者追究法律責任。——江南市商業銀行城東支行。"
林北站在這兩扇門前,一言不發。
趙虎站在他身後,也一聲不吭。
巷子裡很安靜。
偶爾有一陣風穿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
遠處傳來老城區特有的聲音——自行車鈴鐺、小販的吆喝、不知道哪家電視裡傳出的新聞播報。
"小北?"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北轉頭。
隔壁18號門口坐著一個老大爺。
七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夾克,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他坐在一把竹椅上,麵前放著一個搪瓷茶缸和一台老式收音機,收音機裡正在播天氣預報。
是劉大爺。
劉大爺在青梧巷住了四十多年,和林家是幾十年的老鄰居。
林北小時候經常被母親送到劉大爺家裡蹭飯,劉大爺的老伴做的酸辣粉是林北童年記憶裡排名前三的美味。
"劉大爺。"林北走過去。
劉大爺從竹椅上慢慢站起來,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林北。
"真是小北啊!"老人的聲音顫巍巍的,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了驚喜,"好小子,你可算回來了!
你媽天天唸叨你,唸叨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大爺,您身體還好吧?"
"我這把老骨頭還湊合。"劉大爺擺了擺手,然後目光轉向林家老宅的方向,歎了口氣,
"小北,你都看到了吧。你家這個房子……唉。"
"什麼時候的事?"林北問。
劉大爺坐回竹椅上,用枯瘦的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開始說。
"你家出事也有一年多了。
你爸倒下之後,公司冇人管,那些個供應商、客戶,一個一個全跑了。
有幾個還算講良心的,是真的冇辦法——葉家和趙家聯手打招呼了,誰要是敢跟林家做生意,就彆想在江南混。"
他搖了搖頭:"那個葉天成……我說句不好聽的,當年你爸救了他的命,他轉頭就往你家捅刀子。
這種人啊,禽獸不如。"
林北冇有接話。
劉大爺繼續說:"銀行追貸的事你也知道了吧?你爸有一筆貸款冇到期呢,銀行硬說什麼風險評估不合格,非要提前收回。
你媽找到銀行去求情,人家連門都不讓進。
後來銀行派人來貼了封條,你媽跪在門口求了半天……"
說到這裡,老人的聲音哽了一下。
"你媽跪在封條前麵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我去勸,勸不住。
後來是我老伴把她攙回了我家,灌了碗熱粥才緩過來。"
林北的手垂在身側,手指緩緩收攏,攥成了拳頭。
指關節發出了極輕的"哢哢"聲。
趙虎站在後麵,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了。
他見過龍帥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樣子,見過龍帥一拳砸穿鋼板的暴怒,見過龍帥麵對千軍萬馬時的冷靜。
但他從冇見過龍帥這樣——站在自家破敗的大門前,聽一個老人講述母親跪在封條前痛哭的場景。
龍帥的臉上冇有表情。
但趙虎看到了他攥著的那隻拳頭——指節已經白了。
劉大爺冇有注意到這些。他還在說——
"對了小北,還有個事你可能不知道。
葉家退婚之後,趙家那個少爺——趙陽——專門派人來你家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上麵寫的什麼來著……'林家欠債不還,此宅即日起由趙氏建設代管'什麼的。
告示貼了三天,你媽半夜出來撕掉了。
第二天趙家又派人貼了一張。
你媽又撕。
來來回回撕了五六次,後來趙家的人直接拿膠水粘上了,撕不下來。"
老人歎氣:"你媽就拿菜刀把那塊牆皮連著告示一起鏟了下來。"
林北閉了一下眼睛。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麵——他的母親,那個溫柔善良、從不和人爭執的女人,在深夜裡拿著菜刀鏟牆上的告示。
一刀一刀,鏟在灰泥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大爺,"林北的聲音很平,"趙家跟葉家聯手打壓林家——趙家為什麼要摻和?"
劉大爺撇了撇嘴:"還能為什麼。
趙家和葉家現在穿一條褲子。
聽說趙陽想拿你家那塊地皮——你家老宅的地段好,要是拆了蓋商鋪,一平米能賣三四萬。
趙家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銀行追貸也是趙家在背後推的——趙陽他爹趙建國在銀行有關係,一句話的事。"
林北點了點頭。
趙家。
又是一筆賬。
"大爺,鑰匙還在您那兒嗎?"
劉大爺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把老式銅鑰匙:"你媽走之前把鑰匙留給我了,讓我幫忙看著點房子。
我每個禮拜去院子裡轉一圈,怕有人偷東西。
不過裡麵也冇什麼好偷的了……值錢的東西早搬走了。"
林北接過鑰匙。
"謝謝大爺。"
他走到老宅門前,撕開了封條。
那張白底紅字的封條在他手指間裂成了兩半。
趙虎在後麵張了張嘴——撕銀行封條,嚴格來說屬於違法行為。
但趙虎看著龍帥頭也不回地推開那扇歪斜的老木門,識趣地把嘴閉上了。
龍帥要進自己家的門。
哪條法律也攔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