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詩涵維持著趴在窗台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的淚水已經把整個下巴都打濕了,順著脖頸流進了睡衣的領口裡。
但她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種比痛苦更複雜的東西。
裡麵有委屈。
五年前她在火車站送他離開。
他笑著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衝她比了個拳頭:"等我當了大英雄就回來娶你!"
她站在月台上笑著說好。
笑著笑著就哭了。
火車走了之後她在月台上站了半個小時,一直站到站務員來催她離開。
五年來她一直在等。
等那個說要當大英雄的人回來娶她。
她等了一千八百多個日夜,每一天都在想——
他今天有冇有吃飽?有冇有受傷?有冇有想我?
她不知道林北在北境乾了什麼。
不知道他成了龍帥。
不知道他打了多少場仗、殺了多少敵人、受了多少次傷。
她能做的隻有等待,和每天晚上攥著那條紅繩入睡時,默默許一個願——讓他平安回來。
結果他回來了。
而她已經是彆人的"準新娘"了。
裡麵有愧疚。
退婚書不是她簽的。
她甚至不知道退婚書是什麼時候寄出去的。
等她知道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父親說退婚是"全家的決定",但其實根本冇有人征求過她的意見。
她想反抗。
但她反抗不了。
葉天成說得對——王家的勢力不是葉家能得罪的。
王天賜"要"一個女人,就冇有要不到的。
如果她不嫁,葉家會被王家碾碎。
到那時候不僅她自己完了,整個葉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都會跟著遭殃。
她不是為了葉家才妥協的。
她是為了——如果葉家完了,她連最後一絲保護林北的能力都冇有了。
王天賜這個人,她見過三次。
每一次都讓她從心底感到噁心。
那種油膩的目光掃過她身體時的感覺,像是被一條冰涼的蛇舔了一下。
但她忍了。
因為王天賜曾經在第二次見麵時隨口說過一句話——
"聽說你以前和一個當兵的有婚約?
那種人,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他在部隊裡永遠出不了頭。"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就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葉詩涵聽出了那句話背後的意思——如果她不乖乖配合,王天賜有的是辦法讓林北在部隊裡吃苦頭。
那是她最終放棄掙紮的真正原因。
不是為了葉家。
是為了林北。
隻要她"配合"了,王天賜就冇有理由去找林北的麻煩。
她用自己換了林北的安寧。
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冇有任何人知道。包括林北。
——
窗外的銀杏葉在風裡翻飛。
陽光很好,好到有些刺眼。
葉詩涵從窗台上直起身來。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又用手指梳了梳散亂的頭髮。
然後她走到洗手間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女人二十六歲,黑髮披肩,麵板因為長期不見陽光而白得近乎透明。
五官精緻清麗,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種安靜時像一幅畫、動起來像一陣風的長相。
但她的臉頰瘦削了很多。
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明顯,下巴尖得紮眼。
眼窩有些凹陷,底下是一圈深深的黑眼圈。
四個月的禁足把她從一朵盛開的花變成了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葉詩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葉詩涵,你真可悲。"她對著鏡子低聲說。
手機響了。
不是葉詩涵的手機——她的手機四個月前就被冇收了。
響的是枕頭底下的一部老式諾基亞——那是閨蜜秦楠偷偷塞給她的,隻能打電話和發簡訊。
電池能撐一週,每次充電都要等傭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用房間裡唯一的插座。
來電顯示:秦楠。
葉詩涵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楠楠。"
"涵姐!我聽說了——林北迴來了!他去你家了!真的假的?"
秦楠的聲音急促又興奮。
她是葉詩涵從小到大最好的閨蜜,也是極少數知道葉詩涵和林北之間全部故事的人。
葉詩涵閉了一下眼睛:"嗯。他來了。剛走。"
"你見到他了嗎?說話了嗎?"
"冇有。我被鎖在樓上。隻從窗戶看到了他的背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涵姐……"秦楠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後天就是訂婚宴了。
你真要嫁給那個王天賜?"
葉詩涵冇有說話。
秦楠繼續說:"涵姐,我跟你說個事——你可能不知道——王天賜這個人在京城的名聲很差。
我一個在京城做媒體的朋友說,他在外麵至少養了三四個女人。
有個圈內模特還給他生了個私生子。
他根本就是個——"
"楠楠。"葉詩涵打斷了她,聲音很輕,"這些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我有選擇嗎?"
四個字,平靜得像一麵冇有波紋的湖水。
但秦楠聽出了那平靜底下有多深的絕望。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秦楠纔開口,聲音也輕了下來:"涵姐,我還查到一件事。
王天賜好像跟江南的地下勢力有來往。
趙家你知道吧?四大家族裡的趙家。
我聽說王天賜來江南之後,趙家的少爺趙陽專門去酒店拜訪過他。
那兩個人湊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事?"
葉詩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趙家。
趙家在江南一向是"半黑半白"的名聲。
如果王天賜和趙家走在一起,那說明王家在江南的佈局不僅是聯姻這麼簡單。
她想了幾秒鐘,低聲說:"楠楠,幫我盯著趙家和王天賜的動向。
有任何訊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但涵姐,你自己——"
"我冇事。"葉詩涵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謝謝你,楠楠。"
她掛了電話,把諾基亞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房間裡又恢複了安靜。
那種令人窒息的、隻有自己呼吸聲的安靜。
葉詩涵坐回了床邊。
她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本日記本。
淡藍色的封麵,紙質的書簽夾在中間。
是她上大學時開始用的,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
她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床頭的那支圓珠筆,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字跡有些歪。因為她的手在抖。
"林北,對不起。"
四個字。
她寫了很久。"對不起"三個字的筆畫反覆描了好幾遍,圓珠筆幾乎要把紙麵戳穿。
寫完之後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日記本翻到了第一頁。
第一頁上什麼都冇有寫。隻是貼了一張照片。
一寸照。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男人。
穿著白色背心,頭髮短短的,露著額頭,咧嘴笑著。
笑容明亮極了,像夏天正午的太陽——刺眼、滾燙、讓人移不開目光。
林北。
五年前參軍之前拍的。
葉詩涵是怎麼拿到這張照片的?是定親之後林北給她的。
當時林北把一寸照遞給她時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照得不太好看,將就看吧。"
她接過照片看了兩秒鐘,說了一句"挺好看的",然後臉就紅了。
那張照片貼在日記本第一頁已經五年了。
邊角磨損得厲害——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毛邊。
那是被手指反覆觸控留下的痕跡。
每天晚上攥完紅繩入睡之前,她都會翻開日記本的第一頁,看一眼這張照片。
一千八百多個夜晚。
一千八百多次翻開。
一千八百多次她對著這張笑得燦爛的臉低聲說"晚安"。
照片上的林北永遠是二十三歲的樣子。年輕、明亮、無憂無慮。
而今天她從三樓窗戶裡看到的那個林北,已經完全不是照片上的模樣了。
他變了太多。
但有一樣東西冇變——他走路時脊背挺直的樣子。
五年前是這樣,五年後還是這樣。
像一棵被風雪壓了五年、卻始終冇有彎下來的樹。
葉詩涵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照片上林北的臉。
指腹摩挲過照片表麵已經磨出的細小紋路,像是在撫摸一個觸碰不到的人。
"你變了好多。"她低聲說,聲音輕到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你了。"
她把日記本合上,抱在懷裡。
又從枕頭下麵摸出了那條紅繩,和日記本一起攥在手心裡。
窗外的陽光漸漸偏西了。銀杏葉的影子在牆壁上搖曳。
遠處翠湖的水麵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
後天就是訂婚宴了。
四百多位江南名流會聚在天悅大酒店的鳳凰廳裡,看著她葉詩涵穿上晚禮服,挽著王天賜的手臂,對著所有人微笑,接受祝福。
像一隻被關在金絲籠裡的鳥,被主人拎出來在客人麵前展示。
葉詩涵把臉埋進了抱在懷裡的日記本。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但冇有哭。
四個月來,她已經把眼淚哭乾了。
又或者——剛纔隔著一扇虛掩的門、一條窄窄的縫隙、半個客廳的距離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這輩子最後一點眼淚,已經全部用完了。
房間裡越來越暗了。
葉詩涵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一片橘紅色。
她忽然想起了五年前那個秋天的傍晚。
桂花樹下。
暖黃的燈光。她踮起腳尖把紅繩係在他手腕上。
"等你回來娶我。"
"好。"
那個"好"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穿過了五年的時光,穿過了無數個失眠的深夜,穿過了一紙退婚書和四個月的禁足,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說出口。
葉詩涵閉上眼睛。
她把紅繩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把它重新塞回了枕頭底下。
和那部諾基亞放在一起。
這兩樣東西是她在這間囚籠裡僅剩的全部秘密——一條通向外界的細線,和一段回不去的過去。
天徹底黑了。
葉詩涵冇有開燈。
她就那麼抱著日記本坐在黑暗中,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城市車流聲。
後天。
後天的訂婚宴上,她會穿上那條她一次都冇有試過的白色晚禮服,站在王天賜旁邊,對著四百個人微笑。
她的笑容會很完美。
因為她已經在鏡子前練習了很多次了。
一次比一次像。
一次比一次假。
黑暗中,葉詩涵張了張嘴,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嘴唇的形狀很清晰。
是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