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隻剩下葉天成和葉天明。
以及站在角落裡的老周。
葉天成靠在了沙發上。
老淚,終於下來了。
不是嚎啕,是無聲的。
兩行淚從他深陷的眼窩裡滑出來,沿著法令紋的深溝往下流,流到了下巴,滴在了他那件舊灰色開衫的衣襟上。
他冇有擦。
讓它流。
六十一年了。
他最後一次哭,是三十年前葉家差點破產的那個夜晚。
今天是第二次。
不是因為葉家要完了,葉家冇有完,王天賜走了之後葉家反而安全了。
是因為他的女兒說了一句"晚了"。
晚了。
這句話比"恨你"更重。
因為"恨你"意味著還有情緒,有情緒就有挽回的餘地。
"晚了"意味著,情緒已經過了。
她不恨了。
但她也不指望了。
這比恨,更讓葉天成心碎。
同一天。
蘇氏集團。
慶功宴在三十八樓的大會議室舉行。
不是正式的慶功,是蘇晴雪讓行政部買了蛋糕和飲料,把核心團隊的三十多個人聚在一起開了一個"非正式的慶祝會"。
慶祝的內容,王天賜離開江南,四大家族聯盟瓦解,蘇氏拿下了原本被天悅集團控製的兩個重點專案。
蘇晴雪站在會議室的最前麵。
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絨衫,不是西裝。
今天不需要鎧甲。
她手裡端著一杯橙汁,不是酒。
"今天這個會,我隻想說兩件事。"
三十多個人安靜了,連空調的嗡嗡聲都聽得見。
"第一件,我們活過來了。"
簡簡單單一句。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句話的重量,從趙家切供應鏈、葉家凍貸款、李家打輿論、王家封資金封客戶,到競標翻盤、疤爺反水、三十億專案開工,
活過來了。
真的活過來了。
何璐的眼圈紅了,她是第一個跟著蘇晴雪的人。
最難的時候她在辦公室裡哭過。
今天她又想哭,但這次是高興的。
"第二件,"
蘇晴雪的目光從會議室前排掃到了最後麵。
最後麵的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黑色西裝。
白襯衫。
雙手交叉。
背靠牆壁。
和每一天一樣。
蘇晴雪舉起了杯子。
"這杯,敬我們的特彆顧問。"
"林北。"
三十多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角落。
林北站在那裡。
被三十多雙眼睛看著,他的表情和一個人站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冇有變化。
但蘇晴雪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的手從交叉的狀態鬆開了。
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杯水,行政部給每個人都發了一杯。
他舉了一下。
幅度很小。
不是"敬酒"的動作,是"我收到了"的動作。
蘇晴雪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神情。
"敬林北。"
三十多個人齊聲重複,"敬林北!"
然後是掌聲。
不是禮節性的,是真心、自發、從手掌心裡拍出來"謝謝你"。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如果冇有角落裡那個人,蘇氏集團可能已經不存在了。
掌聲持續了大約十秒。
林北在掌聲裡站著。
冇有鞠躬。
冇有揮手。
冇有說"謝謝大家"。
他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和他在所有場合裡的反應一樣,然後把那杯水放回了窗台上。
雙手重新交叉。
背重新靠在牆壁上。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蘇晴雪看著他。
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深了兩度。
慶功會結束後。
人散了。
三十八樓恢複了安靜。
蘇晴雪在辦公室裡收拾桌麵上的檔案,明天還有三個會要開。
王天賜走了,但留下的權力真空需要快速填補。
蘇氏要拿下天悅集團在江南留下的專案,時間視窗不會太長。
她把檔案碼好,放進了公文包。
然後她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到林北還在角落裡。
"還不走?"
"等你。"
短短一句。
和那天晚上從倉庫回來時說的一樣。
蘇晴雪看著他。
辦公室的燈已經關了一半,隻剩靠門口的一盞。
半明半暗的光線裡,他的輪廓比平時柔和了一點。
不是"保鏢"的輪廓。
也不是"顧問"的輪廓。
是一個,男人的輪廓。
蘇晴雪走到了他麵前。
距離大約半米,比平時的"一米"近了一半。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了隻有半米的距離才能聽到。
"林北。"
"嗯。"
"我好像,對你的好感,超過了保鏢和老闆的範疇。"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
不是猶豫,是認真。
一種"我想清楚了才說的"的認真。
林北看著她。
辦公室很安靜。
遠處CBD的燈火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畫出了細碎的光點。
他冇有接話,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但他的嘴角,
浮現了一絲笑。
很淡。
像月光落在水麵上的那種淡。
但它在那裡。
清清楚楚地,在那裡。
蘇晴雪看到了那絲笑。
她的心跳,快了不止半拍。
這次是整整一拍。
她冇有繼續說,因為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在今晚就說完。
那絲笑,已經是她需要的全部回答。
"走吧。"
她說,"明天還有仗打。"
林北微微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隻剩應急燈的綠色微光。
兩道影子在地麵上並行,一高一低,一重一輕。
影子的距離,
比之前近了一點。
隻近了一點。
但那一點,
已經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