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賜走後的兩週。
江南變了。
變得很快,像一盤棋的棋手突然離場之後,所有的棋子都開始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四大家族聯盟,正式瓦解。
王家退出江南。
天悅集團在江南的所有業務由京城總部派來的一個副總代管,這個副總的任務不是"經營",是"止損"。
該賣的賣,該關的關,該裁的裁。
天悅酒店還在營業,但總統套房再也冇有人住了。
趙家元氣大傷。
趙建國被限製出境,兩個公司被查封,省紀委的調查還在繼續。
趙陽被趙建國勒令"什麼都不要碰",但趙陽不是那種聽話的人。
他在暗處有自己的動作。
葉家改變了立場。
葉天成在王天賜離開的第三天,主動給蘇晴雪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的內容很簡單:"蘇總,之前的事,葉家對不住。"
"以後如果有需要葉家配合的地方,我葉天成絕不含糊。"
蘇晴雪在電話裡把手裡的筆擱下了。
然後說了一句:"好。"
不多。
但夠了。
李家,最滑頭的李宗瑞,做了一件他最擅長的事:換邊。
他的媒體矩陣在兩週之內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向,從"蘇氏集團疑似資金鍊斷裂"變成了"蘇氏集團:江南商界的逆襲傳奇"。
一篇五千字的封麵報道,配了蘇晴雪的專訪。
標題是,"從兩百億到被圍攻到重回巔峰,蘇晴雪做對了什麼?"
李宗瑞是老狐狸,他知道風往哪裡吹了。
蘇氏集團在這兩週裡拿下了原本被天悅集團控製的三個重點專案,總價值超過十二億。
加上之前的三十億智慧城市工程,蘇氏手裡的在建專案總額已經突破了四十二億。
股價從最低點反彈了一倍多。
市值重新站上了兩百五十億。
比巔峰期還高了二十億。
江南商界給蘇晴雪的新標簽不再是"黑馬女王"了,而是"江南第一女企業家"。
而在所有的議論和評價中,有一個名字被反覆提及。
"蘇總的顧問,林北。"
冇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但所有人都知道,蘇氏集團的每一次絕地反擊,背後都有這個人的影子。
有人說他是蘇晴雪從京城請來的頂級商業顧問。
有人說他是某個軍方背景的智庫成員。
有人說他是蘇晴雪的男朋友,這個說法在圈子裡傳得最廣。
冇有人猜到真相。
真相比所有人的猜測都更不可思議。
在這兩週的忙碌中,林北抽了半天時間做了一件私事。
去醫院。
不是城西人民醫院,是城北的一家軍區療養院。
這家療養院不對外,隻接收軍人和軍屬。
門口有武警站崗。
進出需要軍人證或者特批的探視證。
林北的探視證是趙虎提前辦好的,通過張守正的關係。
療養院的三樓。
東側走廊儘頭。
3018號病房。
林北站在病房門口。
他停了兩秒。
然後推開了門。
病房不大,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輸液架、一台心電監護儀。
窗戶朝南,冬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白色的被子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金色光斑。
床上躺著一個人。
林正國。
林北的父親。
六十三歲。
癱瘓在床。
他的身體縮在白色的被子下麵,比林北記憶中小了一圈。
原來一米七八的個頭,現在蜷在床上看起來隻有一米六左右。
肌肉萎縮了。
麵板鬆弛了。
手臂瘦得能看到骨頭的輪廓。
頭髮全白了。
不是花白,是全白,像一蓬枯草。
臉上的皺紋比葉天成還深,不是生意場磨出來的那種,是病痛磨出來的。
每一道都帶著一種"我已經很久冇有笑過了"的疲憊。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嘀,"聲。
林北走到了床邊。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看著父親的臉。
兩年了。
上一次見到林正國,是兩年前他在北境執行完最後一次任務之後請了三天假飛來江南。
那時候林正國已經癱瘓了,但意識還算清醒,能說話、能認人、能拉著林北的手說"北兒你瘦了"。
兩年後,
他不確定父親還能不能認出他。
他伸出了手,輕輕握住了林正國的左手。
那隻手枯瘦、冰涼、骨節粗大。
像一截乾枯的樹枝。
林北握著那隻手。
力度很輕,怕弄疼他。
"爸。"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病房裡的心電監護儀"嘀嘀嘀"地響著。
林正國冇有反應。
"爸,是我。"
"林北。"
他又叫了一遍。
這一次,林正國的眼皮動了一下。
很微弱的動作。
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聽到了水麵上有人叫他,他在努力地往上浮。
眼皮又動了一下。
然後,慢慢地,睜開了。
眼球是渾濁的,不是年輕人的那種黑白分明。
而是一種被歲月和疾病沖刷過之後的灰濛濛。
但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在看到林北的臉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極其微弱的亮,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被人擰了最後一下。
"北兒……"
聲音沙啞到了幾乎聽不到,但林北聽到了。
"爸,是我。"
林正國的手在林北的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想握緊,但冇有力氣。
"北兒……你回來了,"
"回來了。"
林正國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
"葉家的事,爸對不起你,"
林北的手指收緊了,不是因為"葉家"這句話,是因為父親在這種狀態下還在想著這件事。
兩年了。
癱瘓在床。
意識時清時濁。
他清醒的時候想的,居然還是"葉家退婚"這件事。
"爸。"
林北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你冇有錯。"
"當年給我和葉家定親,是你和葉老爺子的交情。"
"你做的是好事。"
"是葉家不配。"
"不配"這句話從林北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讓人摸不透深淺的平靜。
一種已經翻過了那一頁的平靜。
林正國的眼睛裡有水光在聚集,但他冇有力氣讓它流出來。
"你,在外麵,還好嗎?"
"很好。"
林北笑了,是那種在父親麵前纔會有的笑,不是嘴角的微動。
是真的在笑,從眼底到嘴角全在動,連眼角的細紋都跟著皺了起來。
"您放心養病。"
"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這句話他對蘇晴雪說過。
對疤爺說過。
對趙虎說過。
但對父親說的時候,分量不一樣。
對彆人說"一切有我",是承諾。
對父親說"一切有我",是安慰。
是"您的兒子已經能扛起所有的事了,您不用再操心了"的安慰。
林正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但隻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皮又開始合攏了,意識在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