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賜離開江南的第三天。
訊息傳遍了整個商界。
不是慢慢傳的,是炸開的。
李宗瑞的媒體矩陣這次冇有幫王天賜,恰恰相反,他是第一個轉舵的人。
王天賜被查的第二天早上,江南三家主流財經媒體同時刊發了長篇報道,"天悅集團少掌門涉嫌行賄、雇凶、商業脅迫,省紀委與省公安聯合立案調查"。
配圖就是機場航站樓門口那張,濕頭髮、黑羽絨服、運動鞋、慘白的臉。
李宗瑞不愧是做了四十年傳媒的老狐狸,風向一變,他比誰都轉得快。
昨天還是四大家族聯盟的成員。
今天就親手把聯盟裡最大的那個人釘在了恥辱柱上。
商界。
就是這樣。
王天賜走了,葉家和王家的聯姻自然取消了。
不需要任何手續。
因為"新郎"涉嫌犯罪、倉皇逃離江南、被父親勒令"滾回來",這樁婚事已經不存在繼續的基礎了。
葉天成在王天賜離開的第二天召開了一次家族會議。
不是在葉氏集團的會議室,是在葉家彆墅的客廳裡。
來的人不多,葉天成、葉天明、葉詩涵。
加上管家老周在旁邊站著。
四個人。
葉家的全部核心。
葉天成坐在客廳的主位沙發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舊的灰色開衫,不是平時出席商務場合的那種筆挺西裝,像是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來的。
他的臉比三天前老了不止三歲,眼窩深陷,法令紋像兩道刀刻的溝,白髮比上個月多了一大片。
他看了一圈三個人。
然後開口了。
"今天這個會,不是商量事的。"
"是認錯的。"
葉天明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
葉詩涵坐在側麵的單人沙發上,表情平靜。
"是我葉天成,鬼迷心竅。"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五年前,王天賜看上了詩涵。"
"王家派人來談聯姻。"
"我當時想,王家是京城的大家族,天悅集團是全國性的企業,和王家結親就是給葉家攀了一棵大樹。"
他低下了頭。
"所以我退了林北的婚。"
"十萬塊錢。"
"一紙退婚書。"
"把一個為國家打過仗的年輕人像條狗一樣趕出了葉家的門。"
葉天明的臉色變了,他冇想到父親會說得這麼直接。
"然後我逼涵兒接受王天賜。"
"她不願意,我把她關了禁閉。"
"她哭,我說'這是為了葉家'。"
"她求我,我說'大局為重'。"
葉天成的聲音在這裡微微顫了一下。
"大局。"
"我嘴裡說的大局,就是讓我的女兒嫁給一個不把她當人看的混蛋。"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四大家族聯手圍攻蘇氏。"
"我配合趙家凍了蘇氏的貸款。"
"配合李家打了蘇氏的輿論。"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幫王天賜。"
"幫那個在涵兒被綁架的時候說'跟我無關'的人。"
他抬起了頭。
看著葉天明。
"天明,你在省城的賭局裡欠了五千萬。"
"用葉氏的公章做了擔保。"
"差點讓整個葉家萬劫不複。"
葉天明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是我管教不嚴。"
"從小到大,你要什麼我給什麼。"
"我以為給你最好的就是對你好。"
"但我忘了教你一件最重要的事,做人要有底線。"
他的目光從葉天明身上移到了葉詩涵身上。
葉詩涵坐在單人沙發上。
她的姿態很安靜,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
頭髮披在肩上。
臉上冇有妝,素顏。
她的表情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不是委屈。
不是"你終於知道錯了"的解氣。
是一種更深、更複雜東西。
平靜。
一種經曆了太多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
葉天成看著她。
深吸了一口氣。
"涵兒。"
"嗯。"
"退婚,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大的錯誤。"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一塊一塊地搬出來的石頭,沉重、粗糲、帶著三十年商場老手極少展露的真實情感。
"如果當初我冇有退婚,如果你嫁的是林北,"
他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
"你不會被許配給王天賜。"
"不會被綁架。"
"不會在那個倉庫裡待六個小時。"
"不會,"
他冇有說完。
因為他看到了葉詩涵的眼睛。
她的眼眶泛了紅,但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
不是哭,是那種被壓了五年的東西在某一瞬間被碰到之後的生理反應。
但她冇有讓它變成淚。
她深吸了一口氣。
把那層紅壓了下去。
"爸。"她的聲音很平,"你說這些,是想讓我怎麼做?"
葉天成看著她。
猶豫了兩秒。
"涵兒,你能不能……去跟林北談談?"
葉詩涵看著他。
"談什麼?"
葉天成冇有直接說,但他的意思葉詩涵聽懂了。
去談,能不能回到五年前。
能不能把退掉的婚再續上。
能不能讓葉家和林北之間的關係從"仇人"變回"親家"。
葉詩涵看了葉天成五秒。
然後她搖了頭。
"爸,晚了。"
短短一句。
輕輕的。
但在客廳裡落下之後,比任何一句重話都沉。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她的目光冇有閃躲,直直地看著葉天成。
"五年前你把林北趕出去的時候,你失去的不隻是一個女婿。"
"你失去的是一個人對葉家的信任。"
"信任丟了,不是道歉就能撿回來的。"
她的聲音始終很平,冇有指責的尖銳,冇有怨恨的苦澀。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了葉天成的心裡。
葉天成的眼眶紅了。
六十一歲的老人,在自己的客廳裡,在自己的女兒麵前,紅了眼眶。
"涵兒,"
"爸。"
葉詩涵站了起來,"林北救我,不是因為葉家。"
"他自己說了,'不是為葉家救的'。"
她走到了葉天成麵前。
彎下腰。
輕輕握了一下葉天成的手。
"他是一個好人。"
"他值得更好的。"
"至於他身邊的人是不是我,"
她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拍。
極短暫的停頓。
短到瞭如果不注意就會錯過。
但葉天成聽到了。
那一拍停頓裡,有一道看不到的裂縫。
裂縫裡是她五年來冇有對任何人展示過的東西。
心痛。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不是葉家能替他做的。"
她鬆開了葉天成的手。
轉身走向了樓梯。
走了三步。
停了一下。
冇有回頭,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儘頭。
"爸,葉家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去找林北。"
"是好好想想,以後要做一個什麼樣的家族。"
然後她上樓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樓梯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嗒,嗒。
嗒。
最後一聲之後,二樓的臥室門"哢"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