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出去隻用了一天。
不是疤爺主動傳的,是他的人自動傳的。
兩百三十個手下,二十七個核心骨乾。
這些人在城南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賭場、每一個地下拳場裡都有耳目。
疤爺的任何動向,包括他和誰吃了飯、說了什麼話、態度變了冇有,都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傳遍整個地下網路。
所以當疤爺在醉仙樓見過林北的第二天,召集了二十七個核心骨乾在城南的一間倉庫裡開了一個會的時候,整個江南的灰色地帶都知道了。
會上疤爺隻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從今天起,蘇氏集團的所有地盤,工地、倉庫、辦公樓、蘇晴雪住的地方,都是我罩的。"
"誰動一根手指頭,就是跟我曲剛過不去。"
二十七個人冇有一個提問的。
疤爺說的話不需要解釋。
在這個圈子裡,他的話就是命令。
第二件,"趙建國之前給的五千萬,退回去。"
"一分不留。"
這一條讓幾個骨乾的眼皮跳了一下,五千萬不是小數目。
但他們看了一眼疤爺的臉色,跳了的眼皮又壓了下去。
第三件。
疤爺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圈所有人。
"第三件事你們不需要知道。"
"隻需要知道,我做的這個決定,不是一時衝動。"
"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清醒的決定。"
會散了。
二十七個核心骨乾走出倉庫的時候,彼此對視了幾眼。
冇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心裡都在想同一個問題,疤爺見了什麼人?
什麼樣的人,能讓疤爺退五千萬、罩蘇氏、翻臉趙家?
他們想不出來。
但他們不需要想出來。
疤爺做的決定,跟就是了。
訊息傳到趙陽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家裡吃晚飯。
筷子"啪"的一聲掉在了桌上。
"你說什麼?"
帶訊息來的是馬哥,上次在停車場被林北放倒六個的那個馬哥。
他現在已經從趙陽的"打手頭目"降級成了"跑腿傳話"的角色。
"趙少,疤爺,反水了。"
"反水?"
"他召集了所有骨乾開會,宣佈罩蘇氏集團。"
"而且,把趙老闆給的五千萬退回來了。"
趙陽的臉色在三秒之內走完了從紅到白再到青的全過程。
"他瘋了?!"
他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碗碟被他的膝蓋撞得叮噹響。
"五千萬!我爸花了五千萬請他!他說翻臉就翻臉?!"
"趙少,訊息是確認過的。"
"疤爺的人今天下午已經出現在了蘇氏的三個工地周圍,每個工地至少十幾個人,明擺著是在給蘇氏站崗。"
趙陽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拿起手機撥了趙建國的號碼。
趙建國接起來的時候聲音很平,說明他已經知道了。
"爸,疤爺,"
"我知道了。"
趙建國的聲音冇有趙陽想象中的暴怒,反而出奇地冷靜。
冷靜到了讓趙陽感到不安。
"爸,怎麼辦?"
"先不動。"
"先不動?"
"他退了我們五千萬。"
"他罩了蘇氏。"
"我說先不動。"
趙建國的語氣加重了半度,這半度足以讓趙陽閉嘴。
"疤爺在江南混了二十年。"
"從來不毀約。"
"從來不反水。"
"他的信譽就是他的命,他不可能為了蘇晴雪一個女人就把自己的命扔了。"
趙建國的聲音裡多了一層沉思。
"除非,他遇到了一個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趙建國冇有回答。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了結束通話。
坐在書房裡。
麵前是那份舊報紙,北境龍帥部隊授勳的那一期。
他又看了一遍那張模糊的遠景照片。
"疤爺是北境退伍的。"
他自言自語,"林北用的也是北境的格鬥術。"
他把兩條線連在了一起。
但他連出來的,不是答案。
是一個更大的問號。
蘇氏集團。
蘇晴雪收到訊息的時候,反應和趙陽截然不同。
她冇有跳起來。
冇有激動。
她坐在辦公椅上,聽李明把整件事說完,疤爺召集骨乾、宣佈罩蘇氏、退了趙家五千萬,然後她安靜了十秒。
"疤爺。"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曲剛?"
"對。"
李明點頭,"江南地下世界的實際控製人。"
"手下兩百多號人。"
"城南的灰色地帶基本上都是他說了算。"
"他為什麼突然站到我們這邊?"
李明搖頭:"不清楚。"
"冇有任何征兆。"
"前天他的人還在砸我們的工地,今天他的人就出現在工地門口給我們站崗了。"
"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蘇晴雪的目光從李明身上移開。
移向了角落。
林北站在那裡。
雙手交叉。
背靠牆壁。
表情平淡。
和每一天一樣。
蘇晴雪看了他三秒。
"林北。"
"嗯。"
"疤爺的事,是你?"
她的語氣不是質問,是確認。
因為她已經不需要問了。
在這家公司裡,每一件超出常理的事,最後都指向同一個人。
軍工供應商是他。
省紀委的電話是他。
競標現場的白板碾壓是他。
現在,江南地下世界的老大突然投誠,也是他。
林北看著她。
目光落在窗外停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從檔案上抬了一下,那個蘇晴雪非常熟悉、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說了微妙弧度。
"可能他良心發現了。"
蘇晴雪盯著他看了兩秒。
"良心發現。"
她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淺。
不是商務場合的微笑,是一種"我明知道你在糊弄我但我懶得拆穿你"的笑。
帶著無奈。
帶著信任。
還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完全意識到的,心動。
"好。"
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李明,"既然疤爺站到了我們這邊,三個工地的施工安排重新啟動。"
"聯絡劉強,告訴他傷好了回來,工地還是他管。"
"工人的安撫工作何璐來做。"
"一週之內全線複工。"
"好的蘇總。"
李明走了。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了兩個人。
蘇晴雪靠在椅背上。
她的目光透過落地窗看著外麵的天際線。
"林北。"
"嗯。"
"你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了,每次措辭不同,但核心是一樣的。
林北看著她。
"不多了。"
蘇晴雪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多了",這是他第一次給出一個有"數量暗示"的回答。
之前他的回答都是"你以後會知道的"或者"我認識幾個人"之類的滑過去。
"不多了"意味著,他在考慮告訴她。
也許不是今天。
也許不是明天。
但,快了。
蘇晴雪冇有追問。
她轉回頭,開啟了電腦。
螢幕上是三個工地的複工排期表。
她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擊。
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種安心。
一種"不管外麵的世界多凶險,我身邊有一個什麼都能搞定的人"的安心。
與此同時。
天悅酒店。
王天賜也收到了訊息。
他聽完之後冇有像趙陽一樣暴跳如雷。
他甚至冇有皺眉。
他隻是坐在沙發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那支鋼筆在他指間勻速旋轉,一圈一圈,不快不慢。
秘書站在旁邊等他的反應。
等了十秒。
王天賜開口了。
"疤爺退了趙家五千萬。"
"罩了蘇氏集團。"
"是。"
"趙陽氣瘋了。"
"趙建國也不理解。"
"是。"
王天賜的鋼筆停了。
他的手裡的鋼筆轉了半圈,不是笑,是一種在棋盤上發現了"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棋步時的表情。
"有意思。"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天悅酒店的總統套房在三十七樓,比蘇氏集團的三十八樓低一層。
從窗戶望出去,蘇氏大樓的S形logo剛好在視線的正前方。
"疤爺是老兵。"
"北境退伍的。"
"林北用的也是北境的格鬥術。"
他自言自語,和趙建國想到了同一件事。
但他的結論和趙建國不同。
趙建國想到的是"問號"。
王天賜想到的是,"機會"。
"趙家請的人被林北收了。趙陽會怎麼想?"
他轉向秘書。
"趙陽會覺得,林北在針對趙家。"
"他會更恨林北。"
"更恨蘇氏。"
他的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趙陽越恨,他就越會不顧一切地報複。"
"越不顧一切,他就越會出錯。"
秘書聽懂了。
"您的意思是,讓趙家繼續衝在前麵?"
"對。"
"趙家是衝鋒的炮灰。"
"讓他們去和林北硬碰硬。"
"消耗林北的精力和資源。"
他轉回身,重新坐到了沙發上。
拿起了那支鋼筆。
繼續轉。
"而我,"
鋼筆在指間勻速旋轉。
"等。"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等趙家和林北拚得兩敗俱傷的時候,我再出手。"
秘書冇有說話。
他知道王天賜說"我再出手"的時候,不是說著玩的。
王天賜從不說著玩。
他每一句話都是棋。
每一步棋,都指向同一個目標。
整個江南。
城南。
疤爺的倉庫。
所有人走了之後,疤爺一個人坐在倉庫的鐵皮桌旁。
桌上攤著一摞檔案。
手寫的。
他的字不好看,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而不是在寫字。
檔案的內容是,趙家過去十年在灰色地帶的所有操作記錄。
地下賭場的資金流向。
暴力催收的委托合同。
和趙建國的現金往來,時間、金額、中間人。
兩處涉嫌非法拆遷的工地,工人受傷、居民被恐嚇的具體案例。
還有一件更大的事,趙建國五年前通過疤爺的渠道向海外轉移了一筆資金。
三千萬。
走的是地下錢莊。
這筆錢如果被查實,趙建國不隻是"違規"的問題。
是犯罪。
疤爺寫了三個小時。
寫完之後他把所有檔案裝進了一個牛皮紙袋裡,封口。
在封口上按了一個手印,左手的。
帶血痂的那隻。
然後他拿起了手機。
給林北發了一條訊息:
"東西整理好了。"
"比您說的三天提前了兩天。"
"隨時可以交。"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靠在了鐵皮椅背上。
倉庫裡很安靜。
冇有窗戶。
隻有頭頂的一盞白熾燈泡發出昏黃的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條從肘到腕的舊傷疤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他用左手摸了一下那條疤。
二十二年了。
這條疤跟了他二十二年。
從北境到城南。
從戰場到黑道。
從士兵到"疤爺"。
但從今晚開始,他不再是"疤爺"了。
他是曲剛。
北境第十二集團軍三十五師步兵團三連。
班長,二等功。
龍帥的兵。
他關上了倉庫的燈。
走進了城南的夜色裡。
腳步聲在老城區的巷子裡迴響,沉穩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