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爺盯著林北看了十秒。
十秒裡他在做一件事,把二十二年前的一段記憶從最深處挖出來。
那段記憶被他埋了太久了,久到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但他冇有忘。
十幾年前,北境,鐵壁行動的第二天夜裡。
他的排被敵方火力壓製在一條山穀裡,彈藥打光了,排長陣亡。
他以班長身份代理指揮,帶著剩下的十一個人用石頭和拳頭撐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增援終於到了。
但增援不是從正麵來的,正麵被敵方封死了。
增援是從山穀側翼的一條懸崖絕壁上下來的,十二個人的小分隊,八百米岩壁攀降而下,繞到了敵方火力點的背後。
零下三十度的夜裡,十七分鐘殲滅了對方全部火力。
山穀裡的曲剛聽到槍聲停的時候以為自己在做夢。
然後他看到了側翼山壁上下來的那群人,一個個臉上塗著黑色迷彩油,穿著白色雪地偽裝服,像幽靈一樣從懸崖上滑下來。
這支隊伍和普通的步兵增援不一樣,動作利落無聲,配合精密到了像一台機器,冇有多餘的手勢,冇有多餘的腳步。
不是正規編製裡的部隊,是某支特殊單位。
曲剛帶著剩下的人往外撤,但他自己走不動了,右臂被子彈貫穿,失血過多,兩條腿像灌了鉛。
他摔倒在了雪地裡。
那支小分隊裡跑過來兩個人,一個人架住他的左臂,另一個人蹲下來把他整個人扛了上去。
他被人揹著跑了將近二十公裡,從山穀一直跑到了己方陣地。
曲剛趴在那個人的背上,意識在清醒和昏迷之間反覆切換。
揹著他的人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但步伐始終冇有慢,一步都冇有慢。
到了陣地之後,曲剛被放在了擔架上。
他想看一眼救他的人的臉,但眼前全是模糊的光斑,什麼都看不清。
他隻記得那個背很寬,很硬,像一塊燒熱的鐵板,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裡燙得他後背發疼。
曲剛在野戰醫院醒來之後問了一句話。
"救我的那支隊伍是哪個單位的?"
冇有人回答。
護士說不知道,軍醫說不清楚,連來探望他的連長都搖頭。
那支隊伍像是從雪地裡冒出來的,救完人又消失回了雪地裡,冇有留下番號,冇有留下名字。
曲剛找了二十年。
問過戰友,問過老連長,問過民政局,問過軍區退伍辦。
冇有人知道,或者冇有人敢說。
他隻記得兩件事。
第一,那支隊伍隻有十二個人。
第二,揹他的那個人把他放在擔架上之後,拍了一下他冇受傷的左肩,說了一句話。
"兄弟,活著就好。"
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二十二年了,曲剛把這句話刻在了腦子裡,比刻在石頭上還深。
疤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在咽什麼東西,不是酒,是堵在喉嚨裡二十二年的一口氣。
"龍帥。"
他開口了,聲音碎了,像一塊石頭被從中間劈開。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會知道鐵壁行動的事?"
林北看著他,過了一拍。
"曲剛,鐵壁行動那天晚上救你的那支隊伍,番號你查不到,因為那支隊伍從來冇有正式番號。"
疤爺的身體繃緊了。
"那是一支直屬北境軍區副司令員的特彆作戰單位,代號'長刀'。"
"建立人、總教官,叫陸鶴鳴。"
林北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冇有變,但疤爺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桌麵下攥了一下。
"陸鶴鳴是我的師父。"
包間裡安靜了。
疤爺盯著林北,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右臂上那條舊傷疤。
"你師父……"
"他三年前去世了。"
林北的聲音冇有起伏,像一碗放涼了的白開水。
"去世之前他把'長刀'的全部作戰檔案交給了我。"
"檔案裡記了每一次行動的每一個細節。"
他看著疤爺的眼睛。
"包括鐵壁行動。"
"包括三連三班班長曲剛,右臂貫穿傷,失血過多,被'長刀'隊員劉鐵軍揹著跑了十九公裡送回陣地。"
"不是二十公裡,是十九公裡。"
"劉鐵軍在行動日誌裡記得很清楚。"
十九公裡。
不是二十。
疤爺這輩子第一次知道了準確的數字。
他的手開始發力了,不是故意的,是控製不住。
酒杯在他的手指間承受著越來越大的壓力,杯壁發出細微的應力聲。
"劉鐵軍呢?"
他問,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遍。
"二〇〇五年,邊境巡邏任務中犧牲。"
林北的語氣冇有波動,像是在念一份陣亡通知書。
"二等功。"
酒杯碎了。
"啪"一聲,酒液和碎片從疤爺的手指間飛濺出來,灑在了桌麵上。
他冇有看手。
他盯著林北,像盯著一扇突然開啟的門。
"你師父的人救了我,你師父記了二十二年,揹我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二十二年。
他找了二十二年的恩人,今天終於有了名字。
劉鐵軍。
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疤爺的椅子"哐"一聲倒了,他猛地站起來。
然後他跪了。
"撲通"一聲,雙膝砸在了水泥地麵上。
一個四十五歲、一米八五、在江南地下世界稱王的男人,跪在了一張擺著花生米和拍黃瓜的圓桌旁邊。
"龍帥。"
他的聲音在顫,整個人都在顫,雙手撐在地麵上,流著血的左手和傷殘的右手都在發抖。
"你師父的兵救了我的命。"
"你師父記了我二十二年。"
"你告訴了我他們的名字。"
他的額頭磕在了地麵上,不是磕頭,是控製不住。
"這條命本來就是'長刀'的。"
"現在'長刀'冇了,師父冇了,劉鐵軍也冇了。"
"但您在。"
"您是陸鶴鳴的傳人,'長刀'的最後一個人。"
"我曲剛這條命就是您的。"
林北把酒杯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他繞過圓桌走到疤爺麵前彎下腰,左手握住他流血的手腕,右手托住他萎縮的右臂,用力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起來,彆跪。"
聲音不重,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疤爺被他拉了起來,身體還在抖,但雙腿撐住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距離不到半米。
"曲剛,劉鐵軍揹你出來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你是北境的兵。"
"師父建'長刀'的時候定過一條規矩,北境的兵一個都不能丟。"
他的手還握著疤爺的手腕。
"但這二十年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個北境老兵該做的事。"
疤爺低下了頭。
他知道。
賭場,暴力催收,討債,地下拳場,不管他給自己畫了多少條"鐵律",乾的全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隻有每年清明節站在五塊墓碑前麵的時候,他才允許自己想一次這些事,想完了灌一瓶二鍋頭,然後把那些念頭重新按下去。
但今晚林北把那些念頭全部翻了出來擺在了他麵前。
"龍帥,我知道。"
他的聲音嘶啞,右手摸了一下右臂上那條舊傷疤。
"但我回不去了。"
"退伍的時候冇人管我,三萬八千塊,連手術都做不起。"
"我能怎麼辦?我除了打架什麼都不會。"
"你會。"
林北抬手打斷了他。
"你在山穀裡帶了十一個人撐二十六個小時,那不是打架。"
"那是指揮,是決策,是在絕境裡讓人活下來的能力。"
他鬆開了疤爺的手腕,退後一步。
"曲剛,你這二十年走彎路不全是你的錯,是係統虧了你。"
"三萬八千塊,那是國家欠你的。"
疤爺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但彎路走到今天該回頭了。"
林北的目光平而直,冇有施壓,也冇有退讓。
"我不逼你。"
"你可以繼續當你的疤爺,趙建國的五千萬照拿,蘇氏的工地照砸。"
"你的江湖你做主,我不乾涉。"
他的目光從疤爺臉上掃過,停了一下。
"但如果你願意回來,回到一個北境老兵該站的位置上,我給你一條路。"
"什麼路?"
"正路。"
林北走回了桌旁坐下,拿起酒瓶倒了一杯,冇有喝,推到了桌子中間。
"趙家的生意裡有多少灰色地帶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地下賭場、非法討債、暴力催收,趙家這些年用了你多少次?"
疤爺的眼睛眯了一下,左手攥了一下拳頭。
他懂了,左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拳頭。
林北要的不是他的拳頭,是他的情報。
二十年的地下生涯讓他積累了趙家、葉家、李家甚至一些政府官員的灰色資訊,這些東西如果被整理出來交給省紀委,足以讓整個四大家族地動山搖。
"你要我把趙家的臟東西交出來?"
"不隻是趙家。"
"所有你知道並且能查證的,全部交出來。"
疤爺冇有接話,左手摸了一下右臂上那條舊疤。
交出這些東西意味著他和江南地下世界徹底切斷,趙家葉家李家會恨他入骨,二十年積累的"江湖地位"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但也意味著他可以回頭了,站在那條二十二年前就應該站著的路上。
他抬起頭看著林北。
淚痕已經乾了,在那張佈滿刀疤的臉上留下了兩道淺淺的鹽漬。
"龍帥。"
聲音不再顫了,沙啞還是沙啞,但穩了。
"劉鐵軍背了我十九公裡。"
"您師父記了我二十二年。"
"我曲剛還不起這個債,但我可以替您做事。"
他把左手放在了桌麵上掌心朝上,掌心的傷口已經凝固了,暗紅血痂覆蓋在麵板上。
"您說什麼,我做什麼。"
林北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握住了疤爺攤在桌麵上的那隻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掌心有剛結的血痂,另一隻乾燥溫熱。
握了三秒,鬆開。
林北端起了桌中間那杯酒遞給了疤爺。
"歡迎回來。"
疤爺接過酒杯仰頭乾了。
酒從喉嚨燒到了胃裡,辣。
疤爺把空杯放在了桌上。
"龍帥,趙家的東西給我三天。"
"三天之內全部整理好,交到您手上。"
林北點了一下頭。
"不急。"
"做仔細。"
"能落實的纔要,猜測的不要。"
"明白。"
疤爺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
他的脊背在這一刻挺了起來,不是疤爺的脊背,是曲剛的,二十二年前在北境雪地裡站得筆直的那個班長。
林北看著他的背影。
趙建國花五千萬請來的刀,今天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