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爺的證據到了林北手裡的當天晚上,趙虎就開始了分揀。
這活兒不能急,證據分三類。
第一類:能直接用的。
有轉賬記錄、有銀行流水、有時間地點人物,鏈條完整,拿出來就能定罪。
第二類:能間接用的。
有線索但鏈條不完整,需要紀委介入之後通過搜查補齊。
第三類:隻有口供的。
疤爺知道、他的人知道,但冇有紙麵證據。
這種不能用,用了反而暴露來源。
趙虎分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六點,他給林北發了一條訊息:
"第一類證據十七項。"
"最重的三顆雷,地下賭場洗錢四千六百萬,有完整資金鍊、暴力拆遷致兩人重傷-有傷殘鑒定和委托合同、地下錢莊向海外轉移三千萬-有中間人證詞和部分轉賬憑證。"
"龍帥,什麼時候投?"
林北迴了一句:
"今天。"
上午十點。
三份匿名舉報材料通過三條不同的渠道同時抵達了省紀委。
第一份走的是信訪舉報平台,和上次投遞競標評審證據用的是同一條路。
第二份走的是省公安廳經偵部門,因為地下錢莊涉及跨境資金轉移,屬於經濟犯罪範疇。
第三份走的是省住建廳紀檢組,因為暴力拆遷涉及的兩處工地都是趙家通過建設局審批的專案。
三條渠道。
三個部門。
同時收到舉報。
這種操作的效果不是一加一加一等於三,是指數級的。
因為當一個部門收到舉報的時候,它可以選擇拖一拖。
但當三個部門同時收到同一個人的舉報材料時,誰都不敢拖。
因為你不知道另外兩個部門會不會先動。
如果彆人先動了你還在拖,那你就是"包庇"。
在中國的體製裡,"包庇"比"失職"嚴重十倍。
所以三個部門的反應幾乎是同步的,上午十點收到材料,十一點開始覈查,下午兩點就派出了調查組。
趙家冇有任何預警。
下午三點。
趙氏集團總部。
趙建國正在辦公室裡和財務總監開會,討論第四季度的現金流預算。
趙家最近幾個月因為圍攻蘇氏花了不少錢,競標的評審費用、疤爺的五千萬-雖然退回來了但走賬耗了手續費、還有給趙陽擦屁股的各種開銷,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八千萬。
趙建國正在頭疼怎麼補上這個窟窿。
然後他的秘書推門進來了,臉色慘白。
"趙總,樓下來了三撥人。"
趙建國抬起頭。
"什麼人?"
"省紀委巡查組兩個人。"
"省公安廳經偵支隊三個人。"
"還有,"
秘書的聲音卡了一下。
"省住建廳紀檢組一個人。"
三撥人。
三個部門。
同時到。
趙建國六十二年的人生閱曆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瞬間判斷,完了。
不是"出事了"那種"完了"。
是"有人係統性地把我的底褲扒了"那種"完了"。
三個部門同時來,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背後同時向三條線投了料。
什麼人能同時打通省紀委、省公安廳、省住建廳三條渠道?
什麼人手裡有趙家的灰色證據?
他的第一反應是,疤爺。
疤爺跟了他十幾年。
趙家的灰色操作,地下賭場、暴力催收、非法拆遷,大部分都是通過疤爺的人做的。
疤爺手裡有趙家所有的臟東西。
而疤爺,三天前剛剛反水。
趙建國的手在桌麵下攥緊了,指節發白。
"讓他們去會議室等。"
"我五分鐘後到。"
秘書走了。
趙建國坐在辦公椅上。
他閉了一下眼。
五秒。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沉穩。
六十二年的生意人。
不管天塌下來,先穩住。
他站起來。
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
走向了會議室。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是趙建國這輩子最漫長的四個小時。
省紀委的人問的是地下賭場的資金流向,他們手裡有完整的銀行流水,從趙家名下的一個空殼公司到疤爺控製的三個賭場賬戶,每一筆錢的進出都標註了時間和金額。
趙建國的回答是:"我不瞭解這些賬戶的情況。"
"可能是下麵的人自作主張。"
省公安廳的人問的是地下錢莊的事,三千萬向海外轉移。
他們手裡有中間人的證詞和部分轉賬憑證。
趙建國的回答是:"這筆資金是正常的海外投資,走的是合規渠道。"
省住建廳紀檢組的人問的是暴力拆遷,兩人重傷。
他們手裡有傷殘鑒定報告和疤爺手下簽字的"委托協議"。
趙建國的回答是:"趙氏集團從未委托任何人進行暴力行為。"
"這是承包方的個人行為。"
三個回答。
三套說辭。
全是標準的"切割"話術,把責任推給下屬、推給合作方、推給"不知情"。
但他知道,這些話術能撐多久取決於對方手裡的證據有多紮實。
而從他們提問的精準程度來看,證據非常紮實。
四個小時後,三撥人走了。
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趙總,這隻是初步瞭解。"
"後續可能還需要您配合調查。"
"請保持電話暢通,近期不要離開江南。"
"不要離開江南",這句話是一個訊號。
在中國的司法體係裡,當調查人員對一個嫌疑人說"不要離開本地"的時候,意味著他們已經不是"瞭解情況"了。
是"盯上你了"。
趙建國送走了三撥人之後,回到了辦公室。
他關上了門。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幾乎從來不做的事,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瓶茅台。
擰開了蓋子。
對瓶灌了一口。
辣。
但和疤爺喝的二鍋頭不一樣,茅台的辣是綿、柔、帶著一絲回甘。
趙建國不喜歡這種回甘。
此刻他需要的是痛,真實、粗暴、能讓他清醒痛。
他放下了茅台。
拿起了手機。
他需要找一個人,一個能幫他滅火的人。
在四大家族裡,唯一有能力在省級層麵滅火的人隻有一個。
王天賜。
王家在京城有關係。
有些關係能通到省裡。
趙建國撥通了王天賜的號碼,響了三聲。
接了。
"趙叔。"
王天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從容。
"天賜,趙家出了點狀況。"
趙建國冇有繞彎子,他冇時間繞了,"省紀委、省公安、省住建今天同時來了人。"
"查的是我名下幾個公司的灰色業務。"
"證據很詳細,應該是疤爺那邊流出去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趙叔,這事,嚴重嗎?"
"嚴重。"
"最大的一顆雷是五年前通過地下錢莊往海外轉了三千萬。"
"如果定性為非法跨境轉移資金,"
他冇有說完。
但王天賜聽懂了,最高可以判十年。
"天賜,王家在省裡有關係。"
"這種事,你能不能幫我打個招呼?不需要撤案,隻要把調查進度拖一拖,給我時間處理就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
五秒在一通電話裡很長了。
長到了趙建國的心開始往下沉。
然後王天賜開口了。
語氣冇變。
還是那種從容、禮貌到極點腔調。
但內容,"趙叔,您這個事,我幫不了。"
趙建國的手在手機上停了。
"王家在省裡的關係確實有一些。"
"但這種涉及省紀委和省公安同時介入的案子,級彆太高了。"
"我如果出麵打招呼,反而會引火燒身。"
他停了一下。
"趙叔,商場上可冇有永遠的朋友。"
"您的爛攤子,得您自己收拾。"
最後一句話。
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
像羽毛。
但砸在趙建國耳朵裡,比石頭還重。
"天賜,"
"趙叔,我這邊還有事。"
"先掛了。"
"您保重。"
嘟,電話斷了。
趙建國拿著手機坐在辦公椅上。
"保重"。
這這句話從王天賜嘴裡說出來,不是關心。
是告彆。
是"你已經不是我的盟友了你是我的棄子"的告彆。
趙建國的手慢慢放下了手機。
他看著桌麵上那瓶茅台。
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子裡微微晃動,是他剛纔灌了一口之後的殘留震盪。
他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苦澀到了極點之後反而覺得好笑的笑。
他在四大家族的聯盟裡待了二十多年。
聯盟成立的時候,四家人推杯換盞稱兄道弟,說什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現在他有難了。
"同當"的人在哪裡?
"商場上可冇有永遠的朋友。"
王天賜的原話。
趙建國靠在椅背上。
閉了一下眼。
林北在白板上畫的那張圖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裡,雖然他冇有親眼看過那張圖,但趙陽轉述過。
四個方框。
四條連線。
"利益結合的聯盟有一個天然弱點,它怕不均。"
林北說的。
趙建國現在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聯盟不是在蘇氏倒下的時候纔會瓦解的。
聯盟是在其中一家倒下的時候瓦解的。
而那個"其中一家",就是趙家。
他拿起了茅台。
又灌了一口。
這一口比上一口大。
酒液嗆進了氣管,他咳了兩聲。
咳完之後,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因為酒。
是因為他意識到了一件事,趙家,可能真的要完了。
而那個"保鏢",那個他花了兩千多萬都冇能弄倒的人,甚至冇有親自出手。
從頭到尾,趙家的每一步敗棋,都是自己走的。
林北隻是,在恰當的時刻,推了一把。
僅此而已。
趙建國放下了茅台。
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夕陽正在沉入江南城市的天際線。
金色的光一點一點地消失。
暗了,冷了。
像趙家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