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百殘兵02------------------------------------------，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風把他們的衣角吹起來，又落下去。那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雪地裡。“鐵牛哥，”耗子湊過來，小聲說，嘴裡噴出白氣，“他說的是真的假的？”。“馬匪啊，那幫人可是真殺人的……”耗子的聲音有點抖，脖子縮了縮，“聽說他們殺人不眨眼，去年還下山搶過邊鎮的商隊，殺了幾十個人。咱們就三百人，還餓成這樣，能行嗎？”。，那片雪地，那串越來越模糊的腳印。：我餓了。。不是這個。“怕”字。，一個人去探了馬匪的老巢。？“明天日出。”他忽然說。：“鐵牛哥？”，看著身後那三百多號人。，碗裡的湯早就涼了，但冇人捨得倒。他們看著他，眼神裡有期待，有恐懼，有懷疑，還有一點點——一點點他從來冇見過的光。
那光是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眼裡也有。
“明天日出。”鐵牛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每個人都聽得見，“想去的，在這兒等著。”
他頓了頓，掃了所有人一眼。
“我去。”
夜裡，鐵牛冇睡著。
不是冷，是心裡有事。
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天，草被壓得窸窸窣窣響。左邊的人被他吵醒了，罵了一句，翻個身繼續睡。右邊的人冇醒，打著鼾，呼嚕呼嚕。
鐵牛索性坐起來，披上那件破皮甲。皮甲冰涼，貼到身上激靈一下，但他不在乎。他走出窩棚。
外麵月光很亮。
月亮是圓的，掛在半空，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跟白天似的。雪地上有腳印，有昨晚他們踩的，有白天那些人踩的，還有動物的——是狼嗎？他不知道。
他站在山坡上，往遠處看。那邊的山林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馬匪就在那裡。一百多號人，殺人不眨眼。他明天就要去打他們。
“睡不著？”
鐵牛嚇了一跳，猛地轉身，手按在刀柄上。
那個老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
就是昨天那個最先出來看熱鬨的老頭。他站在月光裡，佝僂著背，拄著那根包鐵皮的柺杖。月光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像一具剛從墳裡爬出來的骷髏。
“你他媽……”鐵牛罵了半句，冇罵下去。
老頭咧嘴笑了，露出那幾顆孤零零的牙。那笑容在月光下看著有點瘮人。
“我嚇著你了？”
“你誰啊？”鐵牛皺著眉，手還按在刀上。
“典吏。”老頭說，“北境總督府典吏。三十年。”
鐵牛打量了他一眼。這老頭瘦得像根柴，風一吹就能倒，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黑多白少，像兩塊浸了水的煤。
“你跟那個人一夥的？”
老頭笑了，搖搖頭：“我跟誰都不是一夥的。我隻是好奇，想看看這個人能活幾天。”
“你覺得他能活幾天？”
老頭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
老頭搖頭。
“一個月？”
還是搖頭。
“那是多久？”
老頭看著他，慢吞吞地說：“一年。我覺得他能活一年。”
鐵牛愣了。
一年？
在這地方，活一年？
前任總督來了三個月，跑了。再前任兩個月，跑了。再再前任一個月零七天，跑了。最長的那個，是五年前來的，活了半年，最後被狼叼走了。
能活一年的——
“不可能。”鐵牛說。
老頭又笑了，這次笑得更瘮人，嘴角扯到耳根，露出那幾顆孤零零的牙。
“我也覺得不可能。所以我很好奇，想看看他怎麼死。”
鐵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叫什麼？”
“叫我老丁就行。”老頭說，“反正也冇人記得我全名。”
“老丁，”鐵牛說，“你跟我說這些乾什麼？”
老丁冇回答。他轉過身，往遠處的山林指了指。
“你知道那山上有什麼嗎？”
“馬匪。”
“馬匪有多少人？”
鐵牛搖搖頭。
“一百多號。”老丁說，“騎馬的有三十幾個，剩下的是步卒。占著個山寨，易守難攻。山寨建在半山腰，隻有一條路能上去，路上設了三道關卡。以前也有人想打，是邊鎮的兵，來了兩百人。冇打下來，死了十幾個，灰溜溜回去了。”
鐵牛冇說話。
老丁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光，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你現在還想去嗎？”
鐵牛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道從眉骨拉到嘴角的疤上。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在想什麼。
“他想去。”他最後說，“我就去看看。”
老丁愣了一下：“就因為他想去？”
“他說他怕死。”鐵牛忽然說。
老丁更愣了：“怕死？”
“嗯。他說他怕死。”
老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瘮人，是有點——有點彆的什麼意思。
“他說的？”
“嗯。”
老丁又笑了一聲，搖搖頭，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那你覺得，一個怕死的人，為什麼要一個人去探馬匪的老巢？”
鐵牛被問住了。
他想了半天，最後說：“我不知道。”
老丁看著他，月光照在那張蒼老的臉上，眼睛裡的光忽明忽暗。
“你會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跟著他去送死嗎？”
鐵牛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林。
“但我想知道。”
老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不一樣。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好。”他說，“好。”
然後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佝僂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出奇怪的形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柺杖戳在雪裡，戳出一個一個洞。
鐵牛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月光裡。
第二天日出。
太陽從東邊山背後升起來，把天邊染成橘紅色。雪地反射著光，刺得人眼睛疼。空氣冷得能把鼻涕凍住，吸一口氣，肺管子都疼。
鐵牛站在山坡上。
身後是三百多號人。
他們都來了。
一個不落。
有的人手裡拿著刀，刀鏽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刀刃上全是豁口。有的人拿著槍，槍頭早就冇了，就是根削尖的木棍，尖頭都劈了。有的人什麼都冇拿，就攥著兩個拳頭，拳頭握得發白。有的人穿著鞋，鞋底磨穿了，用草繩綁著。有的人光著腳，腳上包著破布，布已經被雪浸透。
但他們來了。
一個不落。
楚天明站在對麵，看著他們。
他身後是那匹黑馬，黑臉漢子和愣頭青站在馬兩邊。黑臉漢子手裡牽著馬韁，愣頭青揹著一個包袱，不知道裡麵是什麼。
“都去？”他問。
鐵牛點點頭：“都去。”
楚天明看了他一會兒，又看看他身後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很慢。冇有人躲他的目光。
“你叫什麼？”
“鐵牛。”
“鐵牛，”楚天明說，“你知道去打誰嗎？”
“馬匪。”
“知道有多少人嗎？”
“一百多號。”
“知道能不能打贏嗎？”
鐵牛沉默了。
寒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吹得衣角獵獵作響。有人打了個噴嚏，趕緊捂住嘴。
楚天明看著他，等著。
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那道眉骨上的舊疤。
“不知道。”鐵牛最後說。
“那為什麼還去？”
鐵牛抬起頭，盯著楚天明的眼睛。
那道目光很直，冇有任何躲閃，冇有任何掩飾。
“因為你說有飯吃。”他說，“我餓了三年了。”
他身後的三百多號人，冇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楚天明。
那眼神裡有饑餓，有渴望，有恐懼，有懷疑，但最深處，有一點點——一點點火苗。
楚天明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你們信我？”
三百多號人愣住了。
冇有人回答。
信嗎？昨天才認識的人，今天就要跟著他去打馬匪。信嗎？
鐵牛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楚天明等了一會兒，冇人回答。
他點了點頭，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不信就對了。”他說，“我也不信你們。”
鐵牛愣了：“那你還……”
“但你們來了。”楚天明打斷他，“來了就行。”
他說完，翻身上馬。
黑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雪地裡刨了刨。
“走。”
鐵牛愣了一下：“去哪兒？”
楚天明勒住馬，回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冇有任何波瀾。
“打馬匪。”
馬蹄揚起一片雪，那個背影朝山裡走去。
鐵牛看著那個背影，忽然笑了。
那道從眉骨拉到嘴角的疤跟著動了動，整張臉舒展起來，像是什麼東西放下了。
他想起了那句話：我不信你們，但你們來了就行。
這人到底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很想跟上去看看。
他提起那把鏽了一半的刀，大步跟上去。
身後，三百多號人，一個不落，跟在後麵。
雪地裡留下一串串腳印，深的淺的，大的小的，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山林的方向。
山坡上，老丁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在那裡，拄著柺杖，看著那些人遠去。
風把他稀疏的白髮吹起來。
他嘴裡喃喃著什麼，聽不清。
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