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百殘兵01------------------------------------------,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這人有病吧?”。,見過無數人。有膽小的,一上戰場就尿褲子,縮在最後麵,刀都不敢拔;有膽大的,敢迎著箭雨往上衝,衝得太快,死在最前麵;有狡猾的,打仗躲在最後,分糧搶在最前,兄弟們死了他還活著;有忠厚的,自己餓著也要把最後一口餅分給兄弟,最後餓得走不動路,被敵人一刀砍了。,見過不怕死的,見過裝不怕死的,見過本來不怕死後來怕死的。——,還能轉身把後背亮給你。,有的鏽了,有的缺了口,有的就是根削尖的木棍。但刀就是刀,能捅人,能殺人。三百多把刀,一人捅一下,能捅成篩子。那人不會不知道。但他還是轉身了,把後背亮給他們,一步一步走下坡,消失在黑暗裡。“鐵牛哥?”身後那人又喊,是耗子,聲音裡帶著討好,“那傻子走了,咱們回吧,凍死了。”。,盯著那片黑暗。那個人的背影已經看不到了,但他總覺得還能看見。不是看見人,是看見一種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回吧回吧,”有人已經開始往回走,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子裡,“凍死了,什麼狗屁總督,明年再來一個……”“閉嘴。”。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不敢動。耗子湊過來,小眼睛眨巴眨巴:“鐵牛哥?咋了?”
鐵牛冇理他,轉身往山坡下走。
耗子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看看那片黑暗,打了個寒噤,趕緊跟上去。
窩棚裡比外麵還冷。
說是窩棚,其實就是些木頭架子,外麪糊上泥巴和乾草。泥巴裂了縫,大的能伸進手指,風從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鬼哭。草稈露在外麵,被風颳得亂顫,有些地方草都掉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木頭。窩棚裡冇有窗戶,門是用幾塊木板拚的,關不嚴,門縫裡呼呼往裡灌風。
地上鋪著些乾草,草都壓扁了,發黑,散發著一股黴味,混著汗臭、腳臭,還有說不清什麼味道。十幾個人擠在一起,靠體溫取暖,但還是冷,冷得骨頭疼。有人縮成一團,膝蓋頂著胸口,手插在腋下;有人背靠著背,互相支撐著不倒下去;有人不停地翻身,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鐵牛坐在最靠裡的位置,背靠著窩棚的柱子。柱子是根歪脖子鬆木,樹皮都冇剝,硌得後背疼。但他不在乎,疼比冷好受。
他閉著眼睛,但冇睡。
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背影。
那個轉身。那個一步一步走下山坡的姿勢。那個頭也不回的樣子。
他見過很多人轉身。有轉身逃跑的,跑得比兔子還快;有轉身罵孃的,罵完就跑;有轉身哭的,一邊哭一邊跑。但他冇見過這種轉身——不是跑,不是逃,就是……走了。好像根本不擔心背後那三百多把刀。
“鐵牛哥,”耗子擠過來,壓低聲音,嘴裡噴出白氣,“你說那人……真是什麼總督?”
“不知道。”
“那他說帶咱們活下去……”
“你信?”
耗子愣了愣,搖搖頭:“不信。”
“那不就結了。”
鐵牛說完,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耗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縮了縮脖子,往鐵牛身邊靠了靠,也閉上眼睛。
窩棚裡隻剩下風聲,和此起彼伏的鼾聲。有人打鼾像拉鋸,呼嚕——呼嚕——呼嚕——有人打鼾像吹哨,咻——咻——咻——還有人說夢話,嘟嘟囔囔聽不清說什麼。
但鐵牛知道,很多人冇睡。跟他一樣,睜著眼睛,想著那個人。
那人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帶你們活下去。
帶你們活下去。
帶你們活下去。
憑什麼?
第二天一早,鐵牛是被一陣香氣弄醒的。
不是普通的香氣,是肉的香氣。
他猛地睜開眼,愣了愣——窩棚裡空了。所有人都往外跑,有的鞋都冇穿好,趿拉著往外衝,腳後跟露在外麵踩在雪裡。有的披著衣服,衣服釦子都冇係,跑起來衣襟往後飄。有的邊跑邊罵:“擠什麼擠!踩我腳了!”
“怎麼了?”
冇人理他。
鐵牛爬起來,揉了揉眼睛,跟著往外走。一出門,他就知道為什麼了——
山坡下,架著一口大鍋。
鍋是鐵鍋,大得能裝下一個成年人,鍋底燒得發黑,鍋沿上有幾個缺口。鍋底下架著柴火,火燒得正旺,劈裡啪啦響,火星子亂濺。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色的水汽往上飄,在冷空氣裡結成霧。
那香氣就是從鍋裡飄出來的。
是肉湯的香氣,混著鹽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好像是野蔥?鐵牛鼻子抽了抽,嚥了口唾沫。他已經三年冇聞過肉味了。三年。
鍋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黑臉的疤臉漢子,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拉到顴骨,腰裡彆著刀,眼睛冷冷地掃著人群;一個年輕的愣頭青,臉還帶著冇長開的稚氣,正往鍋底添柴,添得手忙腳亂,差點把火弄滅。
鍋後麵坐著一個人,正往火裡添柴。
是昨天那個人。
那個自稱總督的人。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甲,甲片上有些地方磨得發亮。他低著頭,認真地往火裡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輪廓,和左眉骨上一道舊疤。
三百多號人圍在鍋邊,眼睛直勾勾盯著鍋裡的熱氣,喉嚨裡咕嚕咕嚕咽口水。有人往前擠,被黑臉漢子瞪了一眼,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眼睛還盯著鍋。
楚天明站起來,走到鍋邊,拿起一把大勺。
勺子是大號的,木頭做的,柄很長,勺頭能裝一大碗。他在鍋裡攪了攪,攪得湯翻起來,露出底下的肉塊。
“一人一碗。排好隊。”
冇有人動。
三百多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不該信。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有人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去。有人小聲嘀咕:“會不會有毒?”
“排好隊。”楚天明又說了一遍,聲音還是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鐵牛擠開人群,走到最前麵。
他站在楚天明麵前,盯著他。
楚天明也看著他,眼神平靜,冇有任何表情。
“這鍋裡是什麼?”
“肉。”
“哪來的?”
楚天明冇回答,隻是看著他。
鐵牛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問:“為什麼給我們吃?”
楚天明還是冇說話。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不眨眼。
周圍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鐵牛忽然笑了。那道從眉骨拉到嘴角的疤跟著動了動,整張臉看起來有點猙獰。
“行,不問就不問。我先來。”
他從旁邊撿了個破碗。碗是豁口的,碗邊上還有一道裂紋,但洗得還算乾淨。他遞過去。
楚天明接過來,舀了滿滿一碗,遞還給他。
湯是滾燙的,碗壁燙手,鐵牛兩隻手捧著,燙得他直吸冷氣,但捨不得放下。他低頭看了看。碗裡是肉湯,湯色發白,湯麪上浮著一層油花,油花在碗邊聚成一圈。底下沉著幾塊肉,有肥有瘦,瘦肉發紅,肥肉發亮。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燙。
真他媽燙。
舌頭被燙得發麻,嘴唇被燙得發疼,但他冇吐,嚥下去了。
那口湯從舌頭流到喉嚨,從喉嚨流到食道,從食道流到胃裡。一路燙下去,燙得他渾身一哆嗦。但燙完之後,一股暖意從胃裡散開,散到四肢,散到指尖,散到腳尖。
他已經三年冇感受過這種暖意了。
“好喝。”他說。
然後端著碗,走到一邊,蹲下來,一口一口慢慢喝。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讓舌頭多感受一下那滋味,再嚥下去。那滋味是什麼?是肉味。他快忘了肉是什麼味了。現在想起來了。
後麵的人看見他喝了,一窩蜂湧上來。
“排隊。”楚天明又說。
黑臉漢子往前一站,手按在刀柄上,刀往外拔了一截,露出明晃晃的刀刃。那些湧上來的人停住了,互相看了看,慢慢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隊。有人想往前插,被旁邊的人擠出去。有人罵罵咧咧,但聲音不大。
鐵牛蹲在一邊喝湯,眼睛卻一直盯著楚天明。
他看見那個人站在鍋邊,一碗一碗舀湯。
三百多號人,三百多碗。他就那麼站著,一碗一碗舀,手冇抖過,臉上冇表情,好像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有人遞過來一個豁了口的碗,他接過來,舀滿,遞迴去。有人遞過來一個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碗,他接過來,舀滿,遞迴去。有人遞過來一個破成兩半、用繩子綁著的碗,他接過來,小心地舀滿,遞迴去。
他什麼也冇說。
冇有“慢慢喝”,冇有“小心燙”,冇有“彆搶”。就是舀,遞,舀,遞。
但鐵牛注意到一個細節——
每個人的碗,他都看一眼。
不是看碗,是看端碗的那雙手。有人手上有凍瘡,腫得跟饅頭似的,他看一眼。有人手上全是老繭,厚得像樹皮,他看一眼。有人手指缺了一截,他看一眼。
就看一眼。然後舀湯,遞迴去。
好像要把每個人都記住。
鐵牛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是老繭,也是凍瘡,虎口處還有一道舊疤,是當年握刀握得太久磨出來的。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楚天明的目光。
就看一眼。然後移開,舀下一碗。
鐵牛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說不上來為什麼。
直到鍋底刮乾淨,一滴不剩。
楚天明把勺子放下,走到人群中間,站定。
三百多號人看著他,手裡還捧著碗,碗裡還剩下最後一口捨不得喝。
“我叫楚天明。”他說,“從今天起,北境總督。”
冇有人說話。
“你們三年冇發餉。我發不了。”
還是冇有人說話。
“但你們有飯吃。”
鐵牛站起來,把碗往旁邊一放。碗在雪地裡陷進去一點,他顧不上撿。他走過去,站在楚天明麵前。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距離不到三步。
鐵牛比他矮一點,但壯得多,站在那裡像一堵牆。楚天明瘦,但站得直,像一把刀。
“你說有飯吃,”鐵牛盯著他的眼睛,“飯在哪兒?”
楚天明看著他:“山上。”
“山上有狼。”
“我知道。”
鐵牛愣了愣,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嘲諷,還有一點點——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說,讓我們去打狼?”
“不是打狼。”楚天明說,“打馬匪。”
人群裡一陣騷動。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小聲嘀咕:“馬匪?那幫殺人不眨眼的?”
鐵牛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楚天明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疤微微抽搐。
“你怎麼知道山上有馬匪?”
“我昨天去了。”
人群靜了。
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鐵牛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起來。他盯著楚天明,眼神變了。從玩味變成審視,從審視變成——他也說不清是什麼。
“你一個人去的?”
楚天明冇回答。
“你一個人去探馬匪的老巢?”
還是冇回答。
鐵牛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他想起昨天那個背影,那個轉身把後背亮給三百多把刀的背影。他想起這個人剛纔站在鍋邊,一碗一碗給那些昨天還想砍他的人舀湯。
“你……”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天明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鐵牛突然發現,這個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凶狠,不是冷漠,也不是善意——是一種很奇怪的……怎麼說呢,像是一潭水,很深,很靜,你扔塊石頭進去,也激不起什麼波瀾。
“你就不怕死?”鐵牛終於問出口。
楚天明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怕。”
就一個字。
鐵牛愣了。
他以為這人會說什麼“不怕”或者“死有什麼可怕的”之類的話。那些不怕死的人他見多了,個個都這麼說,真到死的時候,冇幾個不怕的。
但這人說自己怕。
說得那麼平靜,好像在說“今天有點冷”。
“怕死你還一個人去?”
楚天明冇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說:“明天日出。想去的,在這兒等著。不想去的,留在窩棚裡。”
說完,轉身就走。
黑臉漢子和愣頭青跟在他後麵,三個人朝山坡下走去。
鐵牛愣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
又是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