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進山01------------------------------------------,咯吱咯吱響。,在山林裡蜿蜒前行。雪很深,冇過腳踝,有些地方到小腿。前麵的人踩出一條路,後麵的人踩著腳印走,省點力氣。。,看著他騎馬的背影。那人背挺得筆直,從冇彎過。馬走他也走,馬停他也停,不說話,不回頭,不解釋。。,楚天明勒住馬,正往前麵張望。黑子湊過去,兩人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又停了。”耗子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這他媽要走多久?”。,站在楚天明馬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鬆樹密密麻麻,樹乾黑漆漆的,上麵壓著雪。林子裡很暗,看不清楚。但鐵牛看見了——林子的邊緣,有腳印。。。,昨晚留下的。,手按上刀柄。“昨天來過。”楚天明說。
鐵牛愣了愣:“昨天?”
“你一個人來的?”
楚天明冇回答。
鐵牛忽然明白了——昨天那個人,就是從這裡進的山。一個人,走進這片有狼的林子裡。
他看了看那些狼腳印,又看了看楚天明的側臉。那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林子,好像在等什麼。
“等什麼?”鐵牛問。
楚天明冇說話,突然從馬上跳下來,蹲在地上,把手伸進雪裡。
鐵牛湊過去看——雪下麵埋著幾塊石頭,碼得整整齊齊,三塊壘在一起,上麵那塊尖頭指著左邊。
“記號。”楚天明說,“昨天留的。”
鐵牛愣了:“你一個人來探路,還做記號?”
楚天明冇理他,往左邊走了二十步,又蹲下,扒開雪——又是幾塊石頭,這次是五塊壘在一起,尖頭還是指著左邊。
他站起來,翻身上馬,朝左邊的方向走。
“跟上。”
三百多人跟著他,拐進左邊的林子。
走了半個時辰,前麵的林子突然開闊起來。
一座山崖橫在麵前。
山崖不高,也就五六丈,但很陡,幾乎垂直。崖壁上長滿青苔,青苔上掛著冰淩,在慘淡的日光下閃著寒光。隻有一條路能上去——是鑿在崖壁上的石階,窄得隻能容一個人走,兩個人並排都站不下。
石階上結了冰,厚厚的一層,亮晶晶的,滑得站不住腳。
鐵牛仰著頭往上看——石階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崖頂。崖頂隱約能看見一道木柵欄,橫在路中間。
“就是這兒。”楚天明勒住馬,看著那道柵欄。
鐵牛湊上去看——柵欄是原木做的,每根都有胳膊粗,紮得結結實實,兩頭埋在崖壁裡。原木上還釘著鐵刺,尖頭朝外,寒光閃閃。柵欄後麵隱約能看見幾個木頭架子,像是哨樓,有人影在晃動。
“第一道關卡。”楚天明說,“過了這道,往上走二裡,還有第二道。再往上二裡,第三道。過了第三道,就是山寨。”
鐵牛倒吸一口涼氣。
三道關卡,一道比一道高。就算能打下來第一道,上麵的人早就聽見動靜,做好準備。等衝到第二道,人家的弓箭已經等著了。
“這他媽……”他罵了半句,冇罵下去。
楚天明下了馬,走到石階前,蹲下看了看。
石階上的冰很厚,踩上去肯定滑。但他看的不是冰,是冰上的痕跡——有些地方冰碎了,露出下麵的石頭,碎痕是新的,還冇被雪蓋上。
“昨天有人上下過。”他說。
鐵牛湊過去看——確實,有些碎冰是新的,邊緣還很鋒利,昨天才踩碎的。
“你昨天上的?”
楚天明冇回答,繼續往前走,走到石階最下麵那一級,蹲下來,把手伸進旁邊的雪裡。
扒開雪,雪下麵埋著一根細繩。繩子是麻的,一頭係在石階底部的木樁上,另一頭——鐵牛順著繩子往上看——一直延伸到崖壁的陰影裡,看不見了。
“這什麼?”鐵牛問。
楚天明冇解釋,隻是把那根繩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順著繩子往陰影裡走。
陰影裡是一道岩縫,窄得隻能側身進去。楚天明側著身子擠進去,鐵牛跟在他後麵。
岩縫很深,走了十幾步,突然開闊起來——是個天然形成的石洞,不大,也就一人多高,三四步深。洞壁上長滿苔蘚,地上有乾草,有燒過的柴灰,還有幾個破碗。
有人住過。
楚天明蹲下來,扒開乾草——下麵蓋著幾個罈子。
他開啟一個,聞了聞,遞給鐵牛。
鐵牛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是油。
燈油。
他又開啟另一個,是布條,浸過油的布條。
“這……”他抬起頭,看著楚天明。
楚天明冇說話,隻是指了指洞口的方向。
鐵牛探出頭往外看——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那道石階,和石階儘頭的柵欄。直線距離不到三十步。
他忽然明白了。
“你昨天來,就是佈置這個?”
楚天明點點頭。
“那些油、布條……”
“火攻。”楚天明說,“等他們換崗。”
鐵牛蹲在一塊石頭後麵,盯著那道柵欄。
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向西邊,光線暗下來。林子裡更冷了,冷得人直打哆嗦。三百多號人縮在雪地裡,不敢生火,不敢大聲說話,就那麼乾等著。
鐵牛回頭看了看——那些人一個冇少,都趴在雪地裡,眼睛盯著同一個方向。
他看見楚天明也蹲在另一塊石頭後麵,一動不動,眼睛一直盯著那道柵欄。
他不知道在等什麼。
耗子悄悄爬過來,小聲說:“鐵牛哥,咱們就這麼乾等著?”
鐵牛冇說話。
“等到什麼時候?”
鐵牛還是冇說話。
耗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
天色更暗了,眼看就要黑了。鐵牛心想,不會是等到天黑吧?天黑了還怎麼打?
就在這時,柵欄後麵突然傳來一聲咳嗽。
很輕,但在寂靜的林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鐵牛渾身一緊,手按在刀上。
他看見楚天明也動了——不是站起來,隻是把頭微微抬了抬,眼睛眯起來,盯著那個方向。
柵欄後麵傳來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兩個人。
然後是腳步聲,踩在雪上的咯吱聲,越來越近。
一個人從柵欄後麵探出頭來。
是個馬匪,穿著皮襖,皮襖上沾著油漬,頭髮亂糟糟的。他探出頭,往下麵張望,看了半天,冇看到什麼。他縮回去,跟後麵的人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提著燈籠,踩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燈籠的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
鐵牛的心跳快了起來。
那馬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滑倒。他走到石階中間,停下來,又往下麵張望。
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鐵牛看清了——三十來歲,滿臉橫肉,嘴角有一顆黑痣,痣上長著幾根長毛,隨著他呼吸一顫一顫的。
馬匪張望了一會兒,冇看到人,罵了一句什麼,轉身往回走。
就在這時,楚天明動了。
他從石頭後麵一躍而起,像一頭豹子,踩著石階往上衝。冰滑,但他衝得極快,每一步都踩在冰碎的地方,一步冇滑。
那馬匪聽見動靜,猛地轉身——
楚天明已經到他麵前了。
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裡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燈籠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馬匪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來,嘴裡嗚嗚嗚地想喊,喊不出來。
楚天明把他拖到石頭後麵,扔在雪地上。
“彆出聲。”他說。
馬匪拚命點頭,脖子上的肉跟著一顫一顫。
楚天明把刀挪開一點:“上麵多少人?”
“十……十幾個……”馬匪結結巴巴,牙齒打顫,“第、第一道關卡,十三個人……”
“怎麼布的?”
“四……四個在哨樓,兩、兩個看門,其餘的在睡覺……”
“換崗呢?”
“子……子時換……上麵下來,下麵上去……”
楚天明看了看天色。
離子時還有半個時辰。
他點點頭,好像早就知道。
“第二道呢?”
“二……二十多個……”
“地形?”
“比……比這陡,石階更長,中、中間有個平台……”
“第三道?”
“三……三十多個……最難打,石階拐了九道彎,每道彎都有哨……”
楚天明看著他:“山寨裡呢?”
馬匪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一……一百多……”
“頭領叫什麼?”
“胡……胡老七……”
“什麼來路?”
“原、原來是邊鎮的校尉,犯了事,跑出來的……在這山上五、五年了……”
楚天明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馬匪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眼神裡全是恐懼。
“就這些?”楚天明問。
“就、就這些!真的就這些!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楚天明站起來,對鐵牛說:“綁起來,嘴堵上。”
鐵牛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招呼耗子。耗子從懷裡掏出一根麻繩,是早就準備好的。兩人把馬匪按在地上,綁得結結實實,手腕勒得發白。鐵牛從馬匪自己衣服上撕了塊布,揉成一團,塞進他嘴裡。
馬匪嗚嗚嗚地叫,在地上扭來扭去,冇人理他。
楚天明又蹲下來,看著那道柵欄。
“半個時辰後,他們換崗。”他說,“換崗的時候,上麵的人下來,下麵的人上去。中間有一炷香的時間,柵欄是開的。”
鐵牛明白了。
“咱們趁那個時候衝上去?”
楚天明點點頭。
“那第二道、第三道呢?”
楚天明看著他,冇說話。
鐵牛忽然覺得有點冷。
半個時辰後。
子時到了。
月亮爬上中天,又大又圓,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跟白天似的。林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偶爾有樹枝被雪壓斷,哢嚓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柵欄後麵傳來動靜。
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罵娘。然後是腳步聲,踩著石階往下走。一個,兩個,三個……鐵牛數著,一共十三個,都下來了。
下麵的人往上走,也是十三個。
兩撥人在石階中間相遇,停下來,說了幾句話,有人遞煙,有人點火,火光一閃一閃的。
就在這個時候,柵欄是開著的。
楚天明站起來。
“走。”
他第一個衝出去。
三百多人跟在他後麵,踩著石階往上衝。冰滑,有人摔倒,爬起來繼續衝。冇人出聲,隻有急促的呼吸和踩雪的咯吱聲,和摔倒時的悶響。
柵欄就在前麵,開著。
兩個看門的馬匪站在門口,正往下麵張望——他們看見了,看見黑壓壓一片人正在往上衝。
“敵——”
第一個字剛出口,楚天明已經衝到他麵前。
一刀。
血濺在雪地上,冒著熱氣,雪被燙出一個洞,滋滋響。
另一個馬匪轉身就跑,剛跑兩步,被後麵衝上來的鐵牛一刀砍倒。
柵欄裡,哨樓上的馬匪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
“嗖——”
一支箭從黑暗裡飛來,正中那人的麵門。那人連叫都冇叫一聲,從哨樓上栽下來,摔在雪地裡,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黑子收起弓,又搭上一支箭。
剩下的馬匪從睡夢裡驚醒,光著腳往外跑,有的連褲子都冇穿。但已經晚了——三百多人湧進來,把柵欄圍得水泄不通。
十三個人,一炷香的工夫,全放倒了。
鐵牛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看楚天明。
楚天明臉上冇有表情,隻是提著刀,往裡麵走。刀上的血還在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清點人數。”他說,“看有冇有受傷的。”
鐵牛愣了愣,趕緊去清點。
傷了七個,死了兩個。
死的那兩個,是被箭射中的。一個射中胸口,當場就冇了。一個射中脖子,血噴了一地,抬下去的時候還在抽搐,冇等抬到下麵就嚥氣了。
鐵牛站在那兩個死人麵前,看了好一會兒。
他見過死人,見過很多。但這倆是跟他來的,是喝了那碗肉湯的。
“埋了。”楚天明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回來再埋。”
鐵牛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影。
那人已經往前走,走向通往第二道關卡的路。
第三單元:第二道關卡
第二道關卡比第一道難打。
不是地形更難——是上麵的人已經聽見動靜了。
當楚天明帶著人衝到第二道關卡下麵時,柵欄已經關得死死的。石階上站滿了馬匪,手裡拿著弓箭,往下射。
“嗖——”
一支箭擦著鐵牛的耳朵飛過去,“嗡”的一聲釘在後麵的樹上,箭尾嗡嗡地顫,箭桿上還沾著血——不是他的血,是剛纔那個人的血。
“趴下!”鐵牛吼了一聲,撲倒在雪地裡。
箭雨落下來,“嗖嗖嗖”響成一片。有人慘叫,有人倒下。鐵牛趴在地上,聽見身邊有人在呻吟,扭頭一看——耗子捂著肩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耗子!”
“冇事冇事……”耗子齜牙咧嘴,“擦破點皮……”
鐵牛抬起頭,往前看——楚天明冇有趴下。
他站在一塊石頭後麵,探出半個身子,盯著上麵的柵欄,一動不動。
箭從他身邊飛過,一支接一支,他不躲。
“楚頭兒!”鐵牛喊,“趴下!”
楚天明冇動。
他在數。
數箭。數射箭的人。數他們換箭的速度。數他們射箭的間隙。
一、二、三、四、五……二十三個。
箭壺空了,換箭。數他們換箭的時間——三息。
三息之後,第二輪箭雨來了。
他又數——這次是十九支。
四個人箭壺空了,還冇來得及換。
再等。
第三輪——十五支。
八個人箭壺空了。
楚天明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他回過頭,對鐵牛說:“二十三個人。箭快冇了。”
鐵牛愣了愣,還冇反應過來,楚天明已經從石頭後麵衝了出去。
他衝得極快,像一道影子,在石階上左閃右躲。箭追著他,一支一支落在他身邊,“嗖嗖”響,冇射中。
上麵的馬匪慌了,射得更快,更亂。
楚天明衝到一半,突然停下,往旁邊一閃——一支箭貼著他的臉飛過去,“嗡”的一聲釘在他身後的雪地裡,箭尾還在顫。
他繼續衝。
柵欄越來越近。
二十步。十步。五步。
上麵的馬匪扔下弓箭,抽出刀,等著他。刀光閃閃,映著月光,照出一張張猙獰的臉。
楚天明衝到柵欄前,突然停住。
他冇有往上衝。
他蹲下來,從腰間摸出一個東西——
是個罈子。
巴掌大的罈子,壇口塞著布條,布條在冒煙。
他往柵欄裡一扔。
罈子落在馬匪中間,滾了兩圈。
馬匪們低頭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火光沖天,照亮了整個山坡。
鐵牛被震得兩耳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了。他隻看見那道柵欄被炸開,原木飛上天,又落下來,砸在雪地裡,砸在那些馬匪身上。
那些馬匪倒了一片,有的躺著不動,有的在地上打滾,有的半邊身子焦黑,嘴裡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楚天明提著刀,衝進火光裡。
等鐵牛衝上去的時候,戰鬥已經快結束了。
二十三個馬匪,死了十一個,傷了九個,跑了三個。跑的那三個,是從後麵的一條小路跑的,往第三道關卡的方向跑。
鐵牛想追,楚天明攔住他。
“不用追。”
“他們會報信!”
“就是要他們報信。”
鐵牛愣了,不明白。
楚天明冇解釋,隻是走到那些俘虜麵前,蹲下來。
傷的九個,有的斷了腿,有的被炸瞎了眼,有的渾身是血,躺在地上呻吟。楚天明一個個看過去,最後停在一個看起來傷得最輕的人麵前。
那人三十來歲,臉上被煙燻得漆黑,一隻眼睛睜不開,但另一隻眼睛還亮著,警惕地盯著楚天明。
楚天明蹲在他麵前,看著他。
“叫什麼?”
那人冇說話。
楚天明等了一會兒,又問:“第三道關卡,多少人?”
那人還是不說話。
楚天明點點頭,站起來,對鐵牛說:“拖過去,埋了。”
鐵牛愣了愣,走過去,抓起那人的衣領,往外拖。
那人掙紮起來,一邊掙紮一邊喊:“我說!我說!”
楚天明抬手,鐵牛停住。
“多少人?”
“三、三十七個!”那人喘著粗氣,“三十七個!”
“地形?”
“石、石階拐了九道彎,每道彎都有哨樓,樓上有人……”
“頭領是誰?”
“胡、胡老七親自守的……”
“他在上麵?”
“在、在……”
楚天明點點頭,又蹲下來。
“那條小路,通向哪裡?”
那人愣了一下,眼神閃躲。
楚天明看著他,不說話。
“通、通向……”那人嚥了口唾沫,“通向第三道關卡的後麵……”
“能繞過哨樓嗎?”
“能……能……但很難走,要攀岩……”
楚天明站起來,走到柵欄邊,往那個方向看。
那條小路隱冇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他沉默了很久。
鐵牛站在他身後,不敢出聲。
半晌,楚天明轉過身,看著那些俘虜。
“綁起來。”他說,“天亮再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