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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又是一陣附和,七嘴八舌地說著十裡堡的變化,說著煤油燈作坊的擴張,說著香水的生意有多紅火。
趙範聽著,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這些他一手帶起來的人,都是真心實意盼著他回來。
“苦木,”他忽然問,“煤油燈備好了嗎?”
苦木立刻挺起胸脯:“回侯爺,都備好了!足足五百盞,全按您之前吩咐的樣式做的,一盞不少,一盞不差。就等著您一句話!”
趙範點點頭:“好。明天一早,裝車。”
苦木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明天?侯爺,您明天就走啊?不多留幾日?”
趙範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時間緊迫。胡國那邊等著,耽誤不得。”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角落裡,方大同、霍剛幾人互相看了一眼,終於忍不住開口。
“侯爺,”方大同站起身,抱了抱拳,“那……我們呢?我們怎麼辦?”
趙範看向他們,目光裡閃過一絲笑意。
這幾個傢夥,在造化憋了這麼久,怕是早就閒出病來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緩緩道:“明天,你們帶著影刃營,跟我一起出使胡國。”
話音未落,方大同的眼睛猛地亮了。
“當真?!”他差點跳起來,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霍剛、薑瑋幾人也是一臉驚喜,紛紛站起身來,抱拳道:“多謝侯爺!”
趙範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看著他們那副高興得像孩子似的模樣,心裡也覺得好笑。
影刃營的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過來的。讓他們閒著,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酒宴一直吃到半夜。
桌上的菜換了一輪又一輪,酒也添了一壺又一壺。到最後,眾人都喝得滿臉通紅,說話都開始大舌頭,這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趙範站起身,扶起身邊的秦昭雪。
秦昭雪今晚也喝了幾杯,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眼睛裡水光盈盈,比平日裡更多了幾分嬌媚。她靠在趙範身上,身子軟軟的,像一團棉花。
“走,回房。”趙範低聲道。
秦昭雪點點頭,任由他扶著,朝後院走去。
身後,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趙範回頭一看——
冷冰冰正跟在他身後,腰懸長刀,一臉冷峻,步伐不緊不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秦昭雪也回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她壓低聲音,湊到趙範耳邊:“這女人……怎麼總是跟著我們?而且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怪嚇人的。”
趙範苦笑了一下,低聲道:“她是皇帝身邊的親衛,這次是皇帝親派來保護我的。”
“保護你?”秦昭雪看了一眼冷冰冰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又看了看她腰間的刀,“她總不能……跟著咱們進臥室吧?”
趙範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很有可能。”
秦昭雪的臉騰地紅了。
三人一路走到後院,來到趙範的臥房門前。
趙範推開門,扶著秦昭雪走進去。剛邁進門,身後又傳來那輕微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看見冷冰冰正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冷將軍,”趙範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天色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館驛那邊已經給你安排好了房間。”
冷冰冰看著他,麵無表情,緩緩開口:“陛下旨意,寸步不離。”
聲音冷冷的,硬硬的,像一塊石頭扔進井裡。
趙範的頭皮一陣發麻。
“這裡是我的家,”他耐著性子解釋,“安全的很。不會有任何危險。”
“陛下旨意。”冷冰冰依舊是這四個字。
秦昭雪在一旁看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趙範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那你總得睡覺吧?總得有個地方休息吧?”
冷冰冰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角落裡的一張矮榻上。
“那裡。”她指了指。
趙範順著她的手指望去——那是平日裡放雜物的地方,一張窄窄的矮榻,勉強能躺下一個人。
他的腦袋“嗡”地一下大了。
“你……你要睡在這裡?”
冷冰冰點點頭,冇有說話。
趙範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看向秦昭雪,秦昭雪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房間裡一時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趙範歎了口氣。
“冷將軍,”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這裡……是我和內子的臥房。你睡在這裡,恐怕不太合適。”
冷冰冰看著他,目光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疑惑。
“為何不合適?”她問。
趙範被問住了。
為何不合適?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解釋起。對一個從小在暗影衛長大、腦子裡隻有“執行命令”四個字的人來說,“夫妻私密”這種東西,恐怕比天書還難懂。
他忽然有些後悔當初冇跟皇帝多要幾個護衛。
“算了,”他擺擺手,“你想睡就睡吧。”
冷冰冰點點頭,走進房間,在角落裡那張矮榻上坐了下來。她坐得筆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豹。
趙範看著她,又看了看身邊的秦昭雪,心裡一陣苦笑。
這趟胡國之行,怕是要帶著這塊“冰”一路到底了。
他扶著秦昭雪走到床邊,兩人和衣躺下。
燭火被吹滅,房間裡陷入黑暗。
隻有角落裡,那雙冷冷的眼睛,依舊睜著,盯著黑暗中的一切。
黑暗中,秦昭雪悄悄握住了趙範的手。
她的手很暖,卻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
趙範握緊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道:“睡吧。”
秦昭雪冇有回答,隻是把頭埋進他懷裡。
角落裡,冷冰冰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夜,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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