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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的清晨瀰漫著鐵鏽、柴煙與未散儘的寒意。
中軍大帳內,炭火盆燃著暗紅的餘燼,趙範獨自立於巨大的北境輿圖前,如同凝固的雕塑。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白城”與“土山”之間那片狹長的穀地——牛黃將軍的葬身之處。
帳內很安靜,隻有牛皮地圖因乾燥而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他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呼吸。
土山一戰的慘烈景象,混合著石油燃燒的刺鼻氣味和震天喊殺,仍在他腦中反覆衝撞。勝利的餘暉下,是越發清晰的冰冷疑竇。
“誘敵深入,圍而殲之……此乃兵家常法。”趙範低聲自語,指尖劃過地圖上虛擬的行軍路線,“但牛將軍並非莽夫,他敢急速突進,必是因白城告急,情勢萬分火急。”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代表白城的標記,力道之大,幾乎要戳破堅韌的牛皮。
“可白城的王縱呢?”他眼中銳光凝聚,“鞏喜碧主力儘出圍困牛將軍,白城之圍自解。按常理,王縱即便不敢出城野戰,也該整軍戒備,或派輕騎襲擾敵軍側後,甚至接應潰兵……可他什麼都冇做。”
趙範閉上眼睛,腦海中推演著另一種可能:不是“不能做”,而是“根本不想做”。白城的烽火,或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將北唐軍最精銳的一部,引入死亡陷阱而點燃的狼煙。
“費允……”他念出這個名字,將其與王縱在想象中連線起來,“一個在軍中攀至高位,一個坐擁邊城要衝……若他們早已暗通羯賊,那牛將軍之死,便不是意外,而是精心策劃的清除。”
想通此節,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他粉碎了鞏喜碧的圍殲,卻也隻是撕開了陰謀網路的一角。真正的毒蛇,可能仍潛伏在暗處,吐著信子。
帳外傳來沉重、穩定如磐石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帳門處。即使隔著帳簾,也能感受到那股如山嶽般的沉穩氣息。是鐵牛。
趙範冇有回頭,隻是問:“都巡視過了?”
“嗯。”鐵牛的回答簡短如金鐵交鳴。他不需要多餘的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堅固的屏障。
土山一戰,鐵牛如戰神臨凡,不僅陣斬敵酋,更與那羯族女煞星穀露丹殺得難解難分,其悍勇之名已傳遍全軍,甚至成了提振士氣的象征。
有他在側,趙範方能於萬軍之中保持謀士的冷靜。但趙範也清楚,勇武可破陣斬將,卻難防暗箭冷槍,更難洞悉人心鬼蜮。
“侯爺,李勇、魏剛求見。”親衛在外通報。
“進。”
兩人掀簾入內,甲冑輕響,帶著一身營地的風塵。李勇精悍,魏剛沉穩,皆是趙範從“造化”帶出的股肱。
趙範轉身,目光掃過二人:“北境局勢,如履薄冰。土山一勝,暫穩陣腳,但根基未固。”
他走到案前,手指點了點桌上簡陋的北境沙盤,“‘造化’是我們的命脈,石油乃破敵利器,更是未來依仗。你二人即刻率本部五百人馬返回,有三件事務必謹記。”
兩人神情一凜,挺直身軀。
“其一,護衛油井,嚴密封鎖,增派暗哨,凡可疑者,寧錯抓,勿放過。”
“其二,全力督造石油彈、瓦罐彈,工序不可減,質量不可降,存量需足備大軍三月之用。”
“其三,”趙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銳利如刀,“留心城內動向,尤其是與北境有商貿往來者。‘造化’不能亂,更不能從內部被覬覦。”
“遵命!”兩人抱拳,聲線鏗鏘。
“去吧。”趙範揮手。
兩人行禮後轉身,剛走到帳門,趙範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凝重:
“慢。”
李勇、魏剛立刻回身。
趙範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火漆嚴密封好的細長鐵筒,僅有手掌長短。他走到李勇麵前,將其遞出:“此物,須你二人親自、當麵交予葛根,不得經任何他人之手。
告訴葛根,按內中圖紙所示,試製一件,配套之物亦需齊備。製成後,圖紙即刻焚燬,灰燼入水衝散。此令,絕密。”
李勇雙手接過鐵筒,觸手冰涼沉重。他並未多問一字,隻是重重點頭,將鐵筒小心翼翼地放入內甲特製的夾層中,又輕輕按了按,確保穩妥。
魏剛則默契地上前半步,似在為李勇遮擋可能的目光。
這鐵筒內的“袖銃”圖紙,是趙範連續幾夜未眠的心血。
穀露丹那柄彎刀帶來的死亡寒意,時刻提醒他戰場上的個人渺小。他需要一件超越常規、出其不意的護身符,在謀略與勇力之外,為自己保留最後一道,也是最近的一道安全保障。
營門外,五百“造化”子弟兵已列隊完畢,人馬肅然,雖經戰陣,眼中仍保留著對家鄉的眷戀與對使命的堅毅。李勇、魏剛翻身上馬。
“保重。”趙範站在營門旗下,隻說了兩個字。
“侯爺珍重!”兩人在馬上拱手,隨即調轉馬頭,“出發!”
馬蹄聲響起,隊伍如一條長龍,沿著北去的官道逐漸遠去,最終化作天際的一縷塵煙。
趙範久久佇立,春風拂過麵頰,帶來遠山的氣息,卻吹不散心頭的凝重。
他彷彿看到了遙遠的“造化”城,看到了轟鳴的作坊,看到了汩汩流出的黑色原油,也看到了……那個在油燈火光下,蹙眉審閱賬目與文書,以單薄肩膀扛起後方重任的清麗身影——秦昭雪。
“昭雪……”他極低地唸了一聲,那歎息輕得幾乎聽不見,混雜著遠隔山河的牽掛、無法並肩的歉疚,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將最要緊的根基和最新的秘密都托付了回去,那裡有他一半的底氣與牽掛。
就在這思緒飄遠之際,官道另一端,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正朝著大營方向瘋狂馳來!
馬蹄踏碎塵土,騎手身體低伏,背上插著的令旗雖被疾風吹得緊貼旗杆,但仍能辨出是麒麟城的標識。
趙範眼神一凝,所有紛雜思緒瞬間收攏,恢覆成那個冷靜沉著的北境謀士。他抬手示意營門守衛無需阻攔,自己則向前邁了幾步,站定在道旁。
快馬轉瞬即至,在營門前嘶鳴著人立而起。
騎手滾鞍下馬,動作因急促而略顯踉蹌,顧不上喘勻氣息,便疾步衝到趙範麵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帶有火漆印記的信函:
“報趙侯!麒麟城急件,郡主請您速速回城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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