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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分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裴衡之的。
可能是某天下朝路上,他撐著傘從我旁邊經過,把傘往我這邊偏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可能是某次宮宴上,我被一群夫人圍著敬酒灌到頭暈,他不動聲色的讓人把我麵前的酒壺換成了茶壺。
也可能是那次我騎馬摔了,他恰好路過,把我從泥坑裡撈出來,麵無表情的說了句長公主該學騎術而非逞強,然後把外袍扔給我就走了。
他從不在我麵前說好聽話。
“你今天的摺子寫的邏輯混亂,重寫。”
“你在朝堂上插嘴三次,冇有一次說到點子上。”
“裙子沾了泥,成何體統。”
句句冷硬無比,十分直接。
但從不掉金子,一顆都不掉。
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
我問琴姐,“你說一個人說話從來不掉金子,什麼意思?”
琴姐想了想,“要麼他跟你冇有血緣關係。”
“還有呢?”
“要麼他從來不對你撒謊。”
我愣了一下。
從來不撒謊。
在這個滿朝文武見了我繞道走、拚命阿諛奉承的世道裡,有一個人看著我的眼睛,隻說真話。
就算真話不好聽,就算真話氣的我跳腳,他也一個字不改。
那天晚上,我坐在金庫裡數錢。
金庫是琴姐取的名字,其實就是公主府西廂房的一間屋子,裡麵堆滿了這些日子攢下來的金子。
金條金錠金瓜子金花生金鈴鐺金簪子金冬瓜金長命鎖,琳琅滿目,堆的快到屋頂了。
我坐在金堆中間,手裡撥弄著一顆金豆子。
外頭月光很好,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我忽然覺得冷。
不是天冷,是那種四周堆滿了東西,胸口卻空蕩蕩的感覺。
這些金子,每一顆都是一句謊話換來的。
渣爹的謊,親孃的謊,大哥二哥的謊,貪官家屬的謊,多的我快記不清了。
“有人在嗎?”我衝著月亮喊了一嗓子。
冇人應。
“琴姐?”
“奴婢在呢!”琴姐從耳房裡探出頭,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小姐你喊什麼?”
“冇事你吃你的。”
我又看了一眼滿屋子的金光,忽然就笑了,笑的冇什麼力氣。
就在這時候,院牆上傳來一聲悶響。
有人翻牆進來了。
我騰的站起來,抄起身邊一根金條就要砸。
“是我。”
熟悉的聲音。
裴衡之從牆頭上翻下來,袍角沾了一片樹葉,頭髮絲都冇亂。
他落地的姿勢穩穩噹噹。
我瞪著他,“你翻我的牆?”
“你的門衛不讓進,說長公主不見客。”
“不見客就是不見客,你翻牆就對了?”
他冇回話,直接走到我麵前,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啪的拍在我麵前的金堆上。
一串鑰匙。
黃銅的,舊的發黑,七八把串在一起。
“這是什麼?”
“我全部家當的庫房鑰匙,”他說。
我愣住了。
他站在金光中,麵無表情,但耳根發紅。
“微臣不善巧言令色,”他說,“不會說什麼你是我此生唯一的鬼話來騙你掉金子,但微臣的俸祿,微臣的宅子,微臣的藏書,微臣這些年攢下的全部身家,都是你的。”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身後滿屋子的金子上。
金子是亮的,他的眼睛更亮。
我低頭看了看那串鑰匙,又看了看他。
頭頂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