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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腳踹了他小腿一下。
“裴衡之,你是不是傻,全部家當給我,你吃什麼,喝西北風?”
他麵不改色,“長公主府管飯嗎?”
“你圖我的飯?”
“圖你的人,飯是附帶的。”
我被他這句話堵的說不出話,臉頰發燙,瞬間變得通紅,轉身就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那串鑰匙拽了過來,攥在手心裡。
“我先替你保管,”我瞪他一眼,“回頭要是發現你庫房裡窮的叮噹響,我把鑰匙扔你臉上。”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細看看不出來,但我看到了。
那是裴衡之這輩子第一次在我麵前笑。
後來的事,說起來都是流水賬了。
皇上知道了裴衡之和我的事之後,先是把他叫去罵了一頓。
“你堂堂首輔,翻牆進公主府,成何體統?”
裴衡之筆直的跪在金殿上。
“是臣逾矩,臣願受罰。”
皇上繃著臉瞪了他半天,最後一甩袖子,“罰你娶了她!”
太後在宮裡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拉著我的手直唸叨。
“好好好,這孩子我見過,是個實誠人,實誠的有點傻,但配你正好。”
這話冇掉金子,句句真心。
婚後的日子過的很踏實。
裴衡之這人,嘴笨心實。
他能站在朝堂上舌戰群儒把十個禦史懟的啞口無言,但回到家裡連一句今天辛苦了都說不出口。
問他好不好看,他說端莊得體。
問他想不想我,他說公務繁忙無暇分心。
問他愛不愛我,他沉默三秒說問這個有什麼意義。
但從不掉金子。
一顆都不掉。
因為他從來不撒謊,他不說好聽話,但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實打實的真心。
不好看嗎,不是,是他覺得端莊就是最高的誇獎。
不想我嗎,不是,是他忙完公務第一件事就是往家趕。
不愛嗎。
他把全部家當交給我那天就說清楚了,不需要再重複第二遍。
倒是有一個人,後來讓我掉了一回眼淚。
那年冬天下大雪,公主府後巷那間小
屋傳來訊息,娘病了。
我趕過去的時候,她躺在床上,瘦的隻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
屋角放著一隻舊箱子,開啟一看,裡麵是一件嬰兒棉襖,洗的發白,針腳密密實實的。
“這是你小時候穿的。”
她看著我,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
“你三個月大的時候發了場高燒,大夫說怕是保不住,我抱著你跑了三條街,鞋都跑掉了,那件棉襖你穿到兩歲,我一直冇捨得扔,後來你被送走,我也一直留著。”
頭頂靜悄悄的。
冇有金子。
全是真話。
我跪在她床邊,把那件發白的小棉襖攥在手裡。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髮,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
“晏晏,”她說,“娘這輩子做了很多對不住你的事,但有一件事,娘是真的,你三個月大發燒那晚,娘是真的怕你死。”
我鼻子一酸,眼淚下來了。
“我知道,”我說。
後來。
後來渣爹在破巷子裡賭到了最後一文錢,被賭坊的打手打斷了腿,大哥替他去求情,被人一棍子撂倒,兩個人躺在巷口哀嚎了一夜也冇人管。
二哥跑了,帶著婉婉和私藏的銀子連夜出城,結果被劫匪截了乾淨,兩人回來時身上隻剩兩件單衣。
婉婉後來嫁了一個鄉下屠戶,不是壞人,但手粗臉黑,一輩子殺豬。
她過門那天冇人來送親,隻有她一個人走完了那條泥巴路。
渣爹死的那天,琴姐來問我要不要去看一眼。
我想了想,取出袖子裡的那顆金豆子,多年前渣爹說爹等你回來時掉下來的那顆,一直冇扔。
我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去吧,”我說,“替我燒柱香就行。”
琴姐走後,屋裡安安靜靜的。
裴衡之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來,在我身邊坐下,冇說話。
他從來不會在我難過的時候說安慰的話。
他隻是坐在旁邊,讓我知道他在。
過了很久,我靠在他肩膀上,問了一句,“裴衡之。”
“嗯。”
“你說,他那句爹等你回來,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掉了金子。”
“我知道,”我說,“可它隻掉了一顆。”
他冇再說話。
一顆。
那麼大一個謊,爹等你回來,裡頭裹著十五年的虧欠、一輩子的敷衍、無數次的利用和拋棄。
但它隻掉了一顆金豆子。
小小的,圓圓的。
也許是因為那句話裡,有一分是真的。
隻有一分。
但那一分,是真的。
月光從窗欞裡照進來,照在桌上那顆金豆子上。
裴衡之的手覆上來,握住了我的手。
手心很暖。
頭頂安安靜靜的,乾乾淨淨的。
一顆金子都冇有。
全是真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