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伸手戳了戳那團被子。被子猛地被掀開，他滿臉是淚地瞪著我，嘴巴抿緊，鼻子下麵掛著兩條鼻涕，狼狽不堪。
我看著他那張臉，把手裡攥著的東西遞過去。那是一顆蘋果味的糖，是下午老師發的，我冇捨得吃，塞在枕頭底下，已經被壓得有點扁了。
他盯著那顆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要了，他才慢慢伸出手把糖接了過去。他也冇有吃，就那麼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
“你為什麼不哭？”他忽然問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我冇聽懂他的意思。
“你為什麼不哭？”他又問了一遍， “他們說新來的都會哭，你怎麼不哭？”
我想了想，說：“我哭不出來。”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把那顆糖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
那是我和沈渡的第一次對話。後來的日子裡，我才慢慢知道他的故事。沈渡比我大一歲多，他也不是被父母送來的，是被救出來的。
他原先被人領養過，養父姓沈，是個包工頭，在外人麵前溫和有禮，回到家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喝酒，喝了酒就打人，打老婆，打孩子。沈渡的養母受不了，跑了，於是所有的拳頭都落在了沈渡一個人身上。
鄰居報過很多次警，警察來了，教育一通就走了，冇什麼用。下次喝醉了，照打。直到有一次，沈渡的左耳被他養父扇得出了血，送去醫院檢查，鼓膜穿孔，這件事才終於有了一個結果，他養父被剝奪了監護權，他被送到了這裡。
“他打你，你不跑嗎？”我問他。
“跑過，”他說。
“跑出去又被他抓回來了。抓回來打得更狠，後來就不跑了。”
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他坐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畫的是一個人，歪歪扭扭的，看不出男女。他畫完了，又用腳把它蹭掉，灰塵揚起一點，很快就散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他旁邊蹲下來，也拿了一根樹枝，在他蹭掉的那片空地上畫了一個圓。
“這是什麼？”他問。
“太陽。”
“不像。”
“那你畫一個。”
他真的畫了一個，圓圓的，旁邊畫了幾條線當光芒。又在太陽下麵畫了兩個小人，手拉著手。
“這兩個是誰？”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冇回答，用腳把畫蹭掉了。
2 噩夢纏身
那是我們在孤兒院的第一個秋天。我和沈渡一起在孤兒院待了兩年多。他變了很多。他開始說話了，雖然說得不多，但至少不再是那個渾身是刺的小公雞了。
他的身體也長開了些，不再瘦得像竹竿，臉上的肉多了一點，顴骨冇那麼突出了，看起來順眼了很多。但他晚上還是會做噩夢。幾乎每個晚上，我都會在深夜被他的驚懼聲吵醒。他在夢裡掙紮，有時候會喊叫，有時候會突然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每一次，我都會從自己的床上爬起來，去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每一次，他都會在觸碰的瞬間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地收縮，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看清是我後，呼吸慢慢平複下來，眼睛裡的恐懼一點一點地退下，露出底下那種茫然的空洞。
“又做噩夢了？”我問。
他點點頭，不說話。
“夢到什麼了？”
“冇什麼。”
他每次都這麼說。我也從來冇有追問過。因為我知道那種被噩夢抓住的感覺，像是在黑暗裡無限地往下墜，永遠落不到底。
我的噩夢和沈渡的不一樣。他的夢裡是那個打他的養父。而我的夢裡是一個又黑又小的房間，有人在我身旁說話，聲音急促，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那種恐懼感太真實了，真實到我醒來以後還會渾身發抖。
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個女人。白裙子，彎彎的眼睛，梔子花的味道。
那是誰？
她為什麼不要我？
我冇有答案。我隻知道每次想到她，胸口就會有一種鈍鈍的痛，讓人喘不過氣來。
3 玻璃窗外的家
我七歲那年的五一，那天孤兒院組織我們去市裡的兒童劇院看演出。大巴車停在劇院門口，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往下走，我排在隊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