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手裡拿著老師讓我們收拾好垃圾，正要下車的時候，透過車窗看到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女人。她穿著米白色的風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她彎腰從車裡牽出一個男孩，男孩穿著一套嶄新的小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玩具模型。隨後車裡又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他把手搭在那個女人的肩上，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女人便笑了。
那個笑容像一把刀，狠狠劈開了我腦子裡封存多年的記憶。
梔子花。我想起來了。是她。那個在夢裡抱著我輕輕搖晃、哼著歌的女人。
我猛地從車上跳下去，老師在後邊喊我的名字，我什麼都聽不見，瘋了一樣地朝著那一家人離開的方向跑過去。
我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我要追上她，看清楚她的臉，問她，你為什麼不要我？
可我冇有追上。他們進了劇院，我從側門跟進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坐在了前排的位置上。
我被工作人員攔住，帶回孤兒院的隊伍，整場演出我無心觀看，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女人的後腦勺，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演出結束後，我跟在隊伍後麵，看到那一家三口從側門出去。我鬼使神差地脫離了隊伍，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他們走進了一條安靜的街道，在一家看起來很高檔的西餐廳門口停下來，門童替他們拉開門，三個人說笑著走了進去。
我躲在街道對麵的一棵梧桐樹後麵，透過餐廳明亮的落地玻璃窗，看到了這樣的畫麵：男人和女人並排坐，男孩坐在對麵。女人把選單遞給男孩，男孩翻了翻，指著一個圖片說了句什麼，女人就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男人叫來服務員，點了一桌子菜。
他們看起來那麼和諧，那麼完整。而我站在玻璃窗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塑料瓶。
他們吃完飯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女孩。
她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編成好看的辮子，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小皮鞋，從頭到腳乾乾淨淨，像一朵剛從溫室裡搬出來的花。
她跑到那個女人麵前，甜甜地叫了一聲“阿姨”，女人張開雙臂把她摟進了懷裡。男人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頭。男孩從後麵走過來，拉開餐廳的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女孩就笑著走了進去。
我蹲在梧桐樹後麵，看著那扇玻璃門關上，把裡麵的歡聲笑語和我隔絕成了兩個世界。那個女人看那個女孩的眼神，是媽媽看女兒的眼神。那個本應屬於我的眼神。
我蹲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黑了，路燈亮了，餐廳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那一家四口終於出來了。那個男孩突然轉過了頭。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昏黃的路燈和漸濃的暮色，他的目光掃過梧桐樹，掃過了我。像看到了什麼肮臟的東西。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那個女孩。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灰撲撲的舊外套、磨破了邊的褲腳和沾滿灰塵的塑料袋子，忽然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個笑話。
我攥緊塑料袋，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幾乎是在跑。眼淚在轉身的那一刻就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
我跑了很久，回到孤兒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的燈孤零零地亮著，照得水泥地慘白一片。
沈渡站在那盞燈下麵。他穿著單薄的睡衣，外麵套了一件舊校服，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麵是冒著熱氣的開水。
他看著我，冇有問我去了哪裡，也冇有問我為什麼在哭，隻是把搪瓷缸子遞過來，說：“手這麼涼。”
我接過缸子，熱氣撲在臉上，眼淚掉得更凶了。沈渡什麼都冇有說，就在我旁邊站著。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那個糖，你還喜歡吃嗎？”
我點點頭。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遞到我嘴邊。“吃吧。”
我張嘴咬住那顆糖，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那天晚上回到房間，熄燈以後，我在黑暗裡問他：“沈渡，你說一個人要是被自己的家人不要了，是不是她本身就不值得被要？”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他的聲音才從黑暗裡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不是。是那些人瞎了眼。”
那是沈渡第一次對我說臟話。後來的日子裡，沈渡變了。他不再隻是默默地給我遞糖、陪我吹風，他開始主動跟我說一些彆的事情。
比如他小時候其實很喜歡畫畫，但養父說畫畫冇出息，把他的畫筆全部折斷了。比如他其實不怕疼，捱打捱多了就不怕了，但他怕黑，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