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路上,新海千代子與東野朔又聊了許多話題。
從方纔的國文學開始,聊起她現在正讀的書。
她數出《雪國》《人間失格》《了不起的蓋茨比》,眼睛微微發亮。
她最傾心的便是文學,未來的誌願是成為一名作家,或者是整日與文字為伴的編輯。
本以為這類話題,與身為漁民的東野朔不太搭調。
誰知提起文學,東野朔竟也侃侃而談。
他說起《雪國》裡的物哀之美,不是單純的傷感,而是對無常的凝視。
談到《人間失格》裡太宰治如何在虛偽的人世間格格不入地碎裂。
提起菲茨傑拉德,那既絢爛又空虛的爵士時代,以及蓋茨比的幻夢與執著。
他對作品核心的把握,對人物命運背後社會動因的寥寥數語點破,讓新海千代子有種豁然開朗之感。
東野朔之所以瞭解這些,其實還得歸功於佐佐木美緒子。
美緒子極愛讀書,東野朔為她買了許多,堆滿了床頭的桌子。
兩人溫存過後,他時常會隨手從床頭拿起一冊翻閱。
他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似乎連帶著大腦也清明瞭許多,記憶力與理解力遠超穿越之前。
過往需反覆琢磨的篇章,看不懂的地方,如今常常過目便能領會要義,甚至觸類旁通。
反正就挺牛逼的。
千代子骨子裡還喜歡冒險,以及遠方。
話題很快又跳到了旅行。
她說起自己已經趁著假期,將本國都去遍了。
而她今後的夢想,便是周遊世界。
她嚮往巴黎鐵塔的夜色、尼羅河上的帆影、以及阿拉斯加的極光。
東野朔卻是連這些也能接話,且娓娓道來,說的有鼻子有眼。
這自然是因為,其中不少地方,他穿越前曾經去過。
即便冇去的,也在電影電視劇中,以及手機短視訊中刷到過。
並不陌生。
兩人繼而又聊到社會現象。
從貧富差距、收入不均、男女平等,到經濟快速增長下日益明顯的階層分化,乃至意識形態的變遷。
東野朔雖言辭平和,卻總能三言兩語點出某些結構性矛盾。
又或是對比歐美社會發展中的相似軌跡,視角讓千代子覺得既陌生又犀利。
談到東西方文化碰撞與滲透,像牛仔褲、爵士樂如何從邊緣悄然蔓延,他話裡總帶著一種抽離般的預見。
一路聊下來,新海千代子望向東野朔的目光,已從最初的禮貌欣賞,漸漸染上了一層毫不掩飾的驚歎與欽佩。
在她看來,這男子知識之廣博、見解之清晰獨到,簡直令人折服。
他隨口的幾句話,常能輕輕劃開她慣常的思維迷霧。更難得的是那份從容溫煦,毫無一些讀書人常有的迂腐或傲氣。
他像一片深靜的湖水,水麵平和無波,底下卻蘊著意想不到的豐饒景緻。
新海千代子本是個相當自信的姑娘。
這份自信,源於她不俗的容貌、聰慧的頭腦,以及從小在讚美與注目中成長的順遂。
能以優異成績考入東京女子大學,更曾是她深以為傲的資本,在這個年代,這已是女性所能觸及的教育頂點。
她自認眼界與學識早已超越尋常女子,即便與許多男性相比也不遑多讓。
心底,未嘗冇有一絲隱約的優越。
可東野朔的出類拔萃,卻與她所熟悉的完全不同。
他的知識廣博龐雜而精純,視角自由穿梭於文學、社會、異國與時代之間,帶著一種罕見的通透。
更讓她暗自觸動的,是那份遊刃有餘的從容。
他隨手拈來的見解,常常輕輕抵到她思維的邊界,甚至照亮她未曾看清的盲區。
那並非刻意炫耀,倒更像一種自然流露,彷彿他所談論的廣闊世界,不過是他思想疆域裡一片早已熟悉的風景。
這讓她在敬佩之餘,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某種差距。
那並非僅是學識多寡的分彆,而是更根本的、對世界認知的維度與深度之彆。
她曾引以為傲的優秀,在他麵前,似乎未免過於單薄了。
但這感覺並不令她沮喪。
反倒像有人為她推開一扇新的窗,讓她望見了遠方那片更遼闊、更明亮的天際。
在她心裡,東野朔的形象,已逐漸成為了一個深邃而值得仰望的人。
就像……小時候仰望哥哥那樣。
……
接近一個小時的路程,兩人就這樣在電車上頗有興致的交談。
直到下車時,還意猶未儘。
於是,在接下來的淺草寺遊覽中,兩人繼續邊走邊聊。
他們隨著人流走過雷門,穿過懸掛著巨大燈籠的寶藏門,步入通往本堂的商業街。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小吃攤飄來陣陣香氣,喧鬨聲、明亮的色彩與湧動的人潮,織出一片活生生的市井風景。
兩人隨著人流漫步,時而因某個別緻的小物件駐足,時而接上剛剛未說完的話,步履輕快,自在悠閒。
淺草寺坐落於東京台東區,是東京曆史最悠久的寺院。曆經戰火與歲月,屢毀屢建,香火依然。
今日天晴,寺內遊人如織。
本堂前的香爐青煙繚繞,而殿後的庭園則清幽靜謐,隔絕了前院的喧嚷。
兩人就這樣走在絡繹的人潮與寧靜的景緻之間,步履輕緩,愜意閒逛。
新海純一郎和小野悠太不遠不近地跟在兩人身後,手中拿著許多購買的小食,邊走邊吃。
他們的目光時而看向周遭熱鬨的景緻,時而又忍不住好奇地投向前麵那對彷彿有說不完話的身影。
心裡都滿是疑惑。
這兩個人,不是纔剛剛認識嗎?
怎麼有這麼多的話要說?
小野悠太望向東野朔背影的眼神簡直充滿了崇拜。
姐夫的把妹能力怎的如此之大?
連根室之花都能輕鬆拿下!
什麼時候,我能有他這般本事就好了。
而新海純一郎的心情,則要複雜得多。
他的視線大多停留在妹妹千代子身上。
看著她與東野朔言談甚歡,說到興起時,會自然地輕拍對方手臂,或是因對方一句調侃而笑著側身靠近。
那些不經意間的動作,落在新海純一郎眼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滋味。
他與千代子相差十幾歲。
父母早逝,千代子幾乎是他一手帶大。
對她,他的感情亦兄亦父。
有兄長的關照,也有父親般的牽掛。
此刻看著眼前這般情景,竟像看見自己細心嗬護的花兒,即將移栽彆處的悵惘。
儘管這去處,似乎還是他自己親自給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