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野朔回屋換了一身衣服，隨後推門而出，徑直朝山路走去，開始登山。
他拾階而上。
腳下的山巒並不高，大約兩百米。
他所處的位置已在半山腰靠上，距峰頂並不遠。
山道修整得很不錯，石階相當平整，一步一步向上延伸。
兩旁儘是青鬆翠柏，此時每一根枝條、每一叢針葉都托著瑩白的雪。
積雪沉甸甸地壓著枝頭，將枝椏壓出優美的弧線。
四下靜極了，隻有細雪落下的簌簌輕響，更添幽寂。
他向上走著，身後石階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足跡。
另一邊，九條靖子也換好了裝束，在兩個女性護衛的陪同下出了門，向山頂行去。
她足蹬棕色短靴，緊身皮褲襯出雙腿的修長線條，上身仍是前日那件雪白的貂裘，頸間一圈茸茸的毛領襯得臉頰愈發白皙。
頭上戴著一頂寬簷小毛氈禮帽。
帽簷壓低了些，幾縷烏黑的髮絲從下麵溜出，軟軟貼在頰邊。
當真是貴氣凜然。
又在這漫天素白之中，透出一種清絕孤高的美。
她獨自走在前頭。
步履從容，不疾不徐。
兩名護衛遠遠跟在十數步之後，並不靠近。
山中寂寥，人跡稀少，無須太過戒備。
況且這細雪紛飛之時，想來更無人會來這清冷的山頂閒逛。
她隻想一個人，靜靜地看看雪，看這片天地，享受這份孤獨。
九條靖子的院落位置更高。她先一步登上了這座山的頂峰。
山頂是一處平台，中央立著一座木構涼亭，亭頂積了厚厚一層雪，簷角靜靜指向鉛灰色的天空。
平台邊緣圍著低矮的白玉欄杆，欄杆的柱頭上也覆著鬆軟的積雪。
這裡是觀湖的絕佳之處。
她徑直走到平台邊緣，憑欄而立。
眼前豁然開朗。
山下不遠處，便是遼闊浩渺的洞爺湖。
湖水因為地熱的緣故是不凍的，此刻，在細雪紛飛中，呈現出一種近乎墨綠的深色，平滑如鏡，倒映著鉛灰的天空與漫天的雪花。
她所在的這一側，正是一處深入山巒的湖灣，三麵環山，幽邃寧靜。
此刻，湖灣靠近山腳的水麵上，有白色的水汽正嫋嫋蒸騰而起，絲絲縷縷，貼著墨綠的水麵飄散上升，與漫天落雪交織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霧，哪是雪，朦朦朧朧，如夢似幻。
視野越過湖灣，投向更遠處。
湖的對岸是連綿的銀白山巒。
近處的山林輪廓清晰，覆雪的林梢顯得毛茸而溫柔。
更遠的峰巒則漸漸淡去，隱入一片蒼茫的灰白之中。
萬籟俱寂，唯有雪落的聲音。
這浩渺的，被雪與霧溫柔包裹的天地，此刻彷彿獨屬於九條靖子一人。
她靜靜立在那裡，內心是放空的，冇有去想任何東西。
臉上的表情也是空白的，無悲無喜。
雪落在她的髮梢與肩頭，也感覺不到冷。
這個被華服包裹的女子，此刻看起來是如此孤獨。
身為九條家的女兒，從有記憶起，她就被教導如何成為一個完美的女子。
接受各種禮儀培訓。
笑容的弧度，走路的步幅，用餐時筷子抬起的角度，問候時鞠躬的深淺…
如此種種，一切皆有定式。
她學會了在恰當的時刻，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情緒，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一切。
可她不曾擁有過任何無意義的東西。
比如一個可以分享無聊秘密的玩伴，一次無需顧及身份的奔跑，或者僅僅是一段可以什麼也不做，不被審視的時光。
內心深處，彷彿有一片巨大且無聲的的雪原，與眼前這被雪霧覆蓋的湖山彆無二致。
遼闊，潔淨。
卻也空空蕩蕩，寂寥入骨。
所有的聲音色彩，溫度，都隔著一層厚厚的冰，模糊而遙遠。
她感覺不到悲喜，甚至感覺不到自己。
那隻是一種存在，一種符合禮法、無可挑剔的，名為九條靖子的存在。
此刻，站在這寂靜的頂點，望著被自然之力溫柔包裹的浩渺天地，那份自幼如影隨形的孤寂，似乎找到了它的共鳴。
她與這一切融為了一體。
她依舊是她，那個被嚴格塑造的華族貴女。
佇立於此，她也成了這風景的一部分。
……
雪簌簌地落著。
東野朔踏上最後一階石階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個目光中充滿提防的女護衛。
她們立在涼亭邊，身體雖未動，視線卻已如無形的屏障，牢牢鎖住了他這位不速之客。
東野朔自己也愣了一下。
趕忙後退了小半步，微微欠身，同時抬起雙手，掌心向前，姿態坦然地舉了舉，做出一個簡單清晰的無害示意。
然後，他纔看到，越過護衛的身影，在平台邊緣那欄杆處，立著一抹孤立的白色。
是那件貂裘，以及貂裘下被風雪勾勒出的纖秀輪廓。
他立刻認出了那是九條靖子。
同時也意識到了，自己竟在不經意間，與這九條家的貴女在山頂偶遇了。
唉，怎麼這麼巧？為什麼會這麼巧？
這邊的動靜引得九條靖子緩緩轉過身來。
目光與東野朔對上。
這是兩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麵。
算是初見。
先前那次偷窺不算。
那次隔著一兩百米遠呢。
而此刻，滿打滿算，不過十幾米的距離，中間隻有飄飛的雪片，再無他物阻隔。
東野朔身量極高，肩寬腿長，屬於人中龍鳳級彆。
他今天冇穿那件熊皮大氅，而是穿了一件當下時興的勞美飛行員夾克服。
下身是卡其色的多袋工裝褲，褲腳被紮進一雙厚重紮實的正品牛皮軍靴裡。
這身裝扮讓他簡直帥呆酷斃了。
硬朗裡透著不羈，隨性中帶著潮流，幾分叛逆卻又那麼經典好看，奪人眼球。
風雪擦過他短硬的發茬，掠過下頜分明的線條。
他隻是靜靜站著，便已自成風景。
就連一貫清寂冷淡的九條靖子，在他目光望來的瞬間，纖長眼睫亦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