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孩子餵飽了，小嘴一鬆便沉沉睡去。
村長夫人輕輕將衣襟攏好，抬眼看向東野朔，臉頰微紅地赧然一笑。
幾天過去，她已從喪夫的悲痛中漸漸走出。雖不能說全無痕跡，但至少眉宇間那份沉鬱淡了許多。
加上兩個女兒陪伴，三個嬰孩鬨騰，這家裡並不冷清，叫她的心裡也不那麼空落落的。
所以日子倒也不算難熬。
見她忙完，東野朔走上前，將她輕輕攬進懷中，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撫過她的背脊。
隔著衣衫，那動作輕柔而沉穩，像在緩緩撫平一匹微微起皺的綢緞。
這並非他好色，貪戀村長夫人的身子。
隻是看著對方從悲痛裡一點點走出來，眉眼重新舒展，便覺得心裡也鬆快些，替她高興。
他想給她慰藉，想讓她覺著這日子還有盼頭，還有人能依靠。
也讓她知道，生活很美好，有值得留戀的滋味。
對，東野朔就是這樣一個好人人，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一個高尚的人。
兩人靜靜相擁著，臂彎收得很緊，誰也冇說話。
一如那晚為村長守靈，寂寂長夜裡，他們也曾這樣，緊緊相依。
春美在一旁靜靜望著，眼裡浮起羨慕之色。
她抿了抿嘴，也靠了過來。
東野朔手臂微微一張，也將她攬入懷中。
三人就這樣靜靜挨著，像冬日裡聚攏取暖的小動物，彼此依靠著，分享傳遞溫度。
寂靜中，時間走的很慢。
溫度漸漸從相擁的地方開始傳開，緩緩流淌，溫暖彼此。
呼吸的起伏合上了拍子，心跳也開始共振……
過了片刻，東野朔開口，對村長夫人說起了隔壁齋藤村長舉薦他接任村長，以及町公所的人也聘請一事。
村長夫人倚在他肩頭，安靜聽完，輕聲問：“那東野君自己是怎麼想的呢？你願意當嗎？”
東野朔說：“當也行。眼下村裡確實冇有更合適的人選了。隻是村務這些，我實在不太懂。恐怕往後還要多麻煩夫人幫忙。”
村長夫人抬起眼，目光靜靜落在他臉上。
昏暗的光線裡，東野朔的臉龐輪廓清晰而深刻。
眉骨與鼻梁的線條如刀削過，下頜收得乾脆，嘴角卻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這點柔和沖淡了過於硬朗的輪廓，成了讓人挪不開眼的英俊。
她靜靜看著，心裡某個角落便軟軟地陷下去一點，濕潤了。
那點難以言說的，悄悄生長的依戀，其實已經在她心裡盤踞了一些時日。
她輕輕“嗯”了一聲。
“東野君願意接下，便是好事。”
“村務雖然瑣碎，卻也有章可循。賬目、田畝、祭典、鄰裡糾紛……這些我以前都常經手，也算熟悉。你若是需要，我來幫你便是。”
說罷，她起身走到角落的矮櫃前，取來了幾本冊子，攤開在兩人麵前。
這都是以前的村務資料。
包括人口賬簿，記錄了村裡每戶的人數增減，婚喪嫁娶變動。
公賬簿，村裡的共有資金，祭祀開銷、修橋補路的公攤費用，每一筆進出都有日期簽字。
還有困難家庭的情況，哪些房屋破舊了，惡劣天氣需要巡查。哪家冇有勞動能力，需要申領救濟等亂七八糟的。
村長夫人向東野朔細細說明介紹。
她的講解深入淺出，將瑣碎繁雜的村務脈絡梳理得清晰分明。
隻這麼簡單說了一遍，東野朔心中便已有了大概的輪廓。
知道村長該乾啥了……
……
“這上麵的字……是夫人寫的嗎？”
東野朔忽然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他見那些賬簿上的字跡清雅工整，筆鋒秀潤，叫人看了賞心悅目。
想著，不會是出自村長老頭之手。
村長夫人輕輕“嗯”了一聲，並未多言。
一旁的春美卻忍不住插嘴：“是我母親寫的呢，東野桑。我母親的字可漂亮了，我從冇見過彆人能寫得這麼好看，我自己也寫不出來。”
她語氣裡滿是驕傲。
“那是你冇有多練。小時候讓你練字，你總偷懶……罷了，也怪我冇有多督促你。”
“練字好枯燥的嘛，不怪母親的，我現在寫的字也比許多人都好看呢。”春美抿嘴一笑。
東野朔又問：“夫人，還不知您的名字，能否告知？”
村長夫人聞言，頓了一下，輕聲道：“涼子。”
“涼子……”東野朔低聲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名字很好。
和她的人很配。
安靜，內斂，清清冷冷的，卻又透著一股子通透。
他道：“好名字。不知夫人姓什麼？”
這話一出，村長夫人許久冇有作聲。
春美也好奇地望向母親。
說起來，她竟也從不知道母親的姓氏。
從小到大這麼多年，似乎從未聽母親提起過。
沉默良久，村長夫人緩緩搖頭，聲音平靜：“我冇有姓氏。我的姓……被收回了。東野君，彆問了。”
說罷，她默默合上賬簿，起身放回原處。
再回來後，依舊偎著東野朔。
目光卻投向窗外，彷彿神思已飄到了遠處。
東野朔心中有一百個疑問。
姓氏還能被收回？
她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又是什麼樣的家門，這麼牛逼，能有這般權利，將子女的姓氏都收回？
德雲社嗎……
時間倒回昨日。
東野朔的帝王鮭全部拍賣完畢後，那位華族采辦老頭見魚獲已打包送上駛往東京的輪渡，便返回住處，向東京的本家總管致電，詳述了帝王鮭的品相數量與預計抵達時間。
彙報完畢，老頭並未放下聽筒。
他沉吟片刻，手指再次轉動撥盤，這一次，撥向了另外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連線的是東京都內一處幽深古老的宅邸。
老者的聲音壓得很低，恭敬之中透著忠誠與敬畏：
“九條殿下。涼子小姐這邊……有些變故。她的丈夫前幾日病故，後事是由那位東野先生幫忙料理的……我今天剛見過他，拍下他一些帝王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