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力量大。
在東野朔的帶領下,近十個人輪番賣力挖坑。
臨近中午時,墳坑已挖的七七八八。
待到吃過午飯,眾人稍事休息,回來又乾了冇多久,一個標準的墳坑便徹底成型。
再略加修整邊角,便算圓滿完工。
眾人收拾工具散去,隻待明日入葬。
此時風雪已經漸漸大了起來。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雪沫被北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天地間一片迷濛混沌。
天色已近黃昏。
在村長家幫忙的村民陸續告辭。
該幫的忙已經幫了,人家不可能一直守在這裡。
至此,便輪到主家人自己守靈了。
喧騰了一整日的村長家,驟然安靜下來。
雪花從敞開的門窗飄入,落在堂前又迅速化開。
北風穿堂而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如今這裡隻剩下東野朔陪著村長夫人,以及春香春美兩姐妹,還有三四名花錢請來的僧人。
僧人盤坐在角落的蒲團上,眼皮半垂,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木魚,誦經聲應付公事般時斷時續。
他們收了錢,需在此待到晚上十點。
村長夫人和兩個女兒已無力哭泣,隻默默跪坐在村長老頭的遺體旁,身下鋪著厚厚的稻草與被褥,隔絕了地上的寒氣。
可身上仍是冷的。
門窗大敞,凜冽的寒氣無孔不入,即便穿著厚衣,但久坐不動,血液迴圈凝滯,幾人仍凍得哆嗦。
冬季守靈便是如此。
常有人送走亡者,自己卻因飽受風寒大病一場。
東野朔見狀,覺得不行。
他轉身回了一趟自己家,搬來一隻炭爐和不少木炭。在靈堂裡點燃,火紅的炭火漸漸驅開一小片寒冷。
他讓幾人挪近取暖,這才稍好一些。
天色徹底黑透。
靈堂內光線昏黃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牆壁上,隨著火焰微微晃動。
僧人的唸誦與木魚聲在空曠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單調、寂寥。
灶上有村中婦人備好的飯菜,眾人默默用過,繼續在寒冷與疲憊中熬著。
如此捱到晚上十點,僧人們終於起身合十,告辭離去。
他們明日一早還需再來,誦經超度直至下葬結束。
東野朔送走他們,回身將門窗掩上。
屋內的空氣不再對流,炭爐的熱力慢慢積聚,溫度回升了些許。
他沉吟片刻,對春香春美說道:“你們先回家睡覺吧,順道照看一下孩子。明日再過來。今晚我陪你們母親在這裡守著。”
冇必要所有人都耗在這裡。
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更要緊,何況家中還有繈褓裡的孩子需要照料。
春香春美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東野朔,終是點了點頭,裹緊衣物踏進門外紛飛的風雪中離去。
如此,靈堂裡,隻剩下東野朔與村長夫人二人。
長明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屋外風聲更緊了,像有無形的手在搖晃著房屋。
門縫窗隙間鑽入的寒氣,與炭爐散出的暖意相互糾纏,地上投著兩人靜止的影子。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午夜。
再無外人會來。
屋內依舊很冷,尤其遠離炭爐的地方,寒氣彷彿能滲入骨髓。
東野朔注意到,熬了一整日的村長夫人,臉色已蒼白如紙,身形微晃,顯然體力早已透支,此刻全憑一絲心力強撐。
他沉默片刻,低聲喚道:“夫人,過來些。”
待她依言挪近,東野朔解開了身上厚重的熊皮大氅,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攏入懷中,用大氅將兩人一同裹住。
厚實的皮毛瞬間隔絕了周遭的寒氣,暖意包裹上來。
村長夫人起初身體微微一僵,隨即那強撐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走,整個人虛軟下來,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頭,閉上眼,發出一聲疲憊的歎息。
體溫透過衣物相互傳遞。
炭爐中偶爾炸起一點火星,映亮方寸之地,旋即又暗下去。
風聲和雪落聲都被厚重的皮毛與懷抱隔遠,在這一小片短暫的溫暖與寂靜裡,連悲痛似乎都暫時忘卻了。
長夜漫漫,但至少此刻,不必獨自捱過這份寒冷了。
……
所謂守靈,其實是對生者的一場煎熬。
尤其是在這樣冷得刺骨的冬夜。
實在是難捱。
冇人能從頭到尾睜著眼撐一整夜。
要知道,都已經熬了一整天了,明日下葬還有諸多事項要張羅,若今夜不稍作休息,誰也撐不到天亮。
因此,到了後半夜,守靈的人往往也會尋個角落合一會兒眼,隻求明日能勉強撐住場麵。
東野朔算是村長老頭的半個女婿,為他守靈自是應當。
此時他與村長夫人相互依偎著,借彼此的體溫取暖。
隻是村長夫人身上穿著厚衣,外邊還罩著喪服,被他一同裹在熊皮大氅裡,難免臃腫侷促,叫東野朔有些不適。
他裡頭隻穿了一件薄衣,這樣摟著實在不得勁。
他於是低聲對村長夫人說:“把外衣脫了吧。”
村長夫人自無不可,依言起身,將外頭的喪服和厚衣一一褪去,隻餘下一身貼身的薄棉衣物。
她重新鑽進大氅裡,偎回他懷中。
這下確實舒服多了。
她的身子雖不算豐腴,卻也不乾癟,屬於那種中規中矩的勻稱。
隔著一層薄軟的衣料,能感到肌骨柔韌,線條溫順。
她的身體很軟,像是久繃的弦忽然鬆下,帶著疲倦的鬆懈,暖融融地貼著他。
冇有掙紮,冇有抗拒,隻有安靜。
東野朔將她往懷裡攏了攏,用大氅嚴嚴實實裹緊兩人,將寒意被驅到外麵。
村長夫人合著眼,呼吸漸漸平緩下來,彷彿終於能在這一方短暫的暖意裡,暫且卸下重量。
她本想就這樣沉沉睡去。
這裡實在舒適,甚至比平日裡的被窩還要安穩暖和。
可身體卻不答應。
她漲的難受。
村長夫人的孩子才幾個月大,眼下正是哺乳階段。
今天隻在午後匆匆餵過一次,算起來已過去大半日。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可這一動反而更難受。
東野朔察覺出懷裡人的不適。低聲問:“怎麼了?”
村長夫人不好意思的說出緣由。
東野朔也是一頓。
都這個時辰了,再去喂孩子顯然不合適。
孩子餓不餓還兩說呢。
當下,隻能他來解決了。
他倒是有些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