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並非基於某一單獨的定律而存在,而是由無數規則組合而成。”
剛說出第一句,馬畫那張本就模糊不清的臉龐,突然變得更加朦朧。
察覺到這點的高難問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連忙找了個位置坐下,全神貫注地開始聆聽。
“這些規則從表麵看呈現碎片化的狀態,就像一片片的葉子,能被觀測量取。然而,當你自以為看懂了這片葉子之後便會發現,葉子的底部其實連線著一根非常細小的葉柄,後麵還有托葉……”
“再往下探尋,就是小枝、側枝、主枝以及最後也是最龐大的樹乾。在這個過程之中你會明白,那些原本看似碎片化的葉子,其實本身遵循著某種線性化的運轉方式。”
“每片葉子都是這棵大樹的一部分,和其他枝杈樹乾共同組成了一個個體。彼此之間互相關聯,並由一套龐大到無法被量化的邏輯所統籌。”
說著說著,馬畫的麵容愈發迷離,五官隻剩下一些粗獷的線條。
看似在談論枝葉,實則在藉此暗喻整個宇宙的執行規律,以及那不可名狀的諱深存在。
“葉片負責收集外界的能量和氣體,通過光合作用將其轉化為澱粉,然後再將這些營養順著樹杈枝乾運輸到其他部位,從而滋養整棵大樹。與此同時,葉片也需要枝乾送來的水分和各種礦物質,獲得賴以生存的必要條件。”
“葉、枝、乾、根……這些相互獨立也彼此關聯的碎片與線條,平時各司其職,共生共就,誰也冇多做超出分內之事的工作。”
“然而某天,一片葉子莫名其妙地產生了自我意識。”
唰!
異變陡生,馬畫的身影忽然閃爍了一陣。
高難問雙眸驟凝,卻冇有提醒打斷馬畫的講述,依舊靜靜地聽著。
“起初,它很懵懂,依舊每天勤勤懇懇地工作著,呼吸氣體,轉化光能。”
“可時間久了,它就產生了諸多疑問:我為什麼是一片葉子?為什麼隻是一片葉子?”
“為什麼不能是小枝?側枝?”
“於是,它開始轉變,每天偷偷截留下一部分本該上交的澱粉,暗中壯大自身。”
“這個過程極為緩慢,也極為隱秘,並未被那無形的龐大意誌發現。隨著時間的繼續推移,那片葉子漸漸不再滿足於如此緩慢的積攢進度,試著喚醒並接管周圍其他尚在沉睡的葉片,邀請或者強迫其他同類一齊加入壯大計劃。”
唰唰!
馬畫再次閃爍不定,軀體也肉眼可見地透明瞭不少。
見狀,高難問心頭一緊,生怕對方會突然消失。
好在,馬畫停頓了片刻後,又接著開始講述。
“一場關於爭奪權柄的戰爭便這樣悄然發起了。葉片和其餘被它支配的同類依舊是整棵大樹的一部分,每天的光合作用也從未停歇。但是,它們卻在偷偷搶奪本該屬於其他部分的營養,並且勢力愈發龐大。”
“日積月累之下,其他的葉片也受到了波及。有的葉片因為養分不足而變得瘦弱,枯黃病變,有的則是察覺到了危險,同樣覺醒了意識。”
“就這樣,樹的許多部位都慢慢各自為政,你爭我搶,不停地汲取著本該屬於整體的養分。”
“直至某一天,主枝也產生了自我意識,偉大存在因此而生。”
講到這兒,馬畫不僅身軀如風中殘燭那樣搖搖欲墜,就連身軀也變得近乎氣若遊絲,微不可聞。
螢幕那端,高難問啞然失神,好長一段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你……你是說,這一切的源頭,都是某個……某片葉子自我覺醒,然後才產生了一係列的連鎖反應?”
高難問顫聲問道,馬畫則是沉默不答,像是在極力穩定身形。
“怪不得,怪不得……我說為什麼有些本該是互相貫通的科學理論,到最後卻彼此衝突甚至……”
醍醐灌頂地呢喃一陣後,高難問緩緩摘下眼鏡,額頭早已是冷汗如雨。
他想觀測葉片,葉片卻貼了上來,主動擋住他的視線,禁止窺探。
一葉障目,竟成事實!
“那些越基礎,越獨立化的規則便是葉片,而那些更宏大,更廣泛的概念就是主枝。然後……”
高難問猛地一僵,腦海中某個固定的程式開關在這一刻自動觸發,及時製止了他的進一步思考。
“和聰明人解釋果然能省下不少口舌。”
彷彿積攢了些力氣,馬畫再次幽幽開口。
“我先前的這番比喻其實並不算貼切,隻能言及十之一二。畢竟,你我這樣的渺小存在連螻蟻都稱不上。螻蟻想要看清整片葉子的全貌,又怎能做得到?”
馬畫氣息奄奄,眼睛也開始低垂。
“相鄰的葉片模樣雖然類似,權柄也有部分重合,事實上卻有可能是兩個獨立的個體,二者同在某一上級麾下。”
“另外,還有某些不同樹枝上的葉片也可能互相交叉,感染同一種疾病。這點我就不能再細說了。”
高難問重重點頭,今天獲得的資訊已經足夠他消化很久了。
這時,馬畫又艱難地抬了抬眼皮,似乎在觀察高難問聽完他這一番話後的反應。
“你好像並不絕望?”
“絕望?哈哈哈……”
高難問放聲大笑。
“作為一個科研者,能夠有機會重新整理所有的理論和概念,這簡直是天大的福分!”
“你不怕有一天,葉片甚至樹枝壓下,將人類世界毀滅?”
“怕?怕有什麼用?”
高難問搖頭道。
“自古天意高難問。”
“儘人事,聽天命。”
“隻要在天傾之前,不妨礙我繼續觀天就行。”
高難問說得坦蕩,馬畫隨之露出了最後的笑意。
“好,我等著你送來報酬的那一天。”
“閣下放心,我絕不食言。”
話落,馬畫的虛影如泡沫般炸裂,不留一絲痕跡。
緊接著,高難問也立即按下手中的自毀裝置,將那具負責通訊的生化人以及整個係統儘數毀滅。
“今天的事不會有第三個人知曉。”
徐徐從座位上起身,高難問惆悵稍許,接著轉頭看向實驗室中那成百上千的培養艙,微微皺眉。
“稀釋過的原料還是不頂用。”
拿起桌案上的一份資料,高難問翻到最後一頁,目不轉睛地自言自語道。
“看來,隻有得到純正的‘神之血’才能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