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鎮邊郊,環鎮河畔,此處靠近水源且遠離居住區,正是鐵匠鋪的不二選址。
店鋪門口,一彪形大漢正嚴陣以待地望著前方。
隻見他手持一柄精金鐵錘,頭戴一張青銅獸紋麵具,遮蓋住了鼻子以上的部位。
“站住!”
大漢嗓音粗獷,中氣深厚,厲聲厲色地對著來人喝道。
“誰讓你把貨送到這兒來的!”
甘來大師腳步一緩,並未立刻回答,臉上的表情卻是愈發淒苦。
“世間之物皆有其主。這車貨物本就屬於金店主,甘某見其遺失在路旁,便順路將它們運送至此。還望金店主不要見怪,這都是某的一番好意。”
彪形大漢正是赤金犼,同時也是平安鎮的鐵匠鋪老闆。
“誰要你的好意了!甘來,你安的什麼心,我能不清楚麼?”
消災移禍,苦修己身,甘來大師的手段在平安鎮裡可謂是人儘皆知。
今日的這份因果,本該是由莉莉承擔,畢竟是她遺失了貨物。
然而,此時的半身鹿已經得到了寧秋的饋贈,因果難以加身。
因此,這份因果便兜兜轉轉,又轉到了赤金犼這位貨主的頭上。
“砰!”
錘頭猛砸地麵,堅硬的青石路基頓時破開數道裂紋。
赤金犼雙臂環抱於前,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甘來大師,語氣更加不善。
“回答我,是誰讓你過來的?那頭該死的半身鹿去哪兒了,丟失貨物,回來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罪過,罪過。”
甘來大師依舊避而不答,雙手合十唸誦了一聲後,身軀再次向前邁動。
“你敢!”
眼看對方就要當麵硬闖,赤金犼又驚又怒。
哪怕同為S級詭異,赤金犼也不想欠下甘來大師的因果,自己指不定哪天就會遭遇滅頂之災。
與之相對的,甘來大師同樣不能中斷儀式過程,背後的三根鐵鏈再次繃得筆直。
因果既已轉動,就冇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吼……”
金色的毛髮穿破肌膚,赤金犼嘴中發出一聲凶獸般的嘶吼,本就雄壯的身軀節節拔高,很快就長到了十米之巨。
既然早晚都有災禍降臨,不如現在就將其殺滅!
“罪過,罪過。”
甘來麵無表情,緩緩向前邁出了一步。
二者劍拔弩張,誰也不肯退卻分毫。
就在這時,一陣低低的乾咳聲忽然從甘來大師身後響起。
寧秋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從遠處走來。
“二位有話好好說,都是街坊鄰居,何必動粗。”
聞言,甘來大師立時停下腳步,赤金犼的體型也跟著急速縮小,重新變回了打鐵匠模樣。
“原來是寧秋啊,歡迎歡迎!”
拾起變身掉落的青銅麵具,赤金犼趕緊遮住臉上的窟窿,滿臉堆笑地問道。
“怎麼樣,找到那頭半身鹿了嗎?”
話音剛落,莉莉就怯生生地探出腦袋,十分心虛地喚了一聲。
“老……老闆。”
“你還知道回來!”
見罪魁禍首終於現身,赤金犼頓時怒不可遏。
“我要你拉的貨呢?平時磨磨蹭蹭也就算了,這次居然連貨也能弄丟!”
金色的獸瞳就在甘來大師與莉莉之間來回掃視。
原本隻是一車貨,如今卻成了一車禍,這怎能叫人接受得了?
“咳咳,金師傅莫要生氣。”
說著,寧秋徐徐上前,將前因後果解釋了一遍。
“整件事都是誤會,真要說起來,這其中也有我的不是。”
赤金犼抽了抽嘴角,隻能把氣嚥了回去。
“現在,莉莉是鎮子裡的新信使,不能繼續留在這兒了,金師傅能否放行?”
寧秋的語氣很誠懇。
莉莉升遷後,鐵匠鋪就少了個人手,這樣的變動多少帶點挖牆腳性質。
“冇問題!”
知道這一切都是夜梟的安排後,赤金犼便痛快地答應下來。
“至於甘來大師……”
寧秋瞅了瞅相持不下的二詭,試探著建議道。
“要不,金師傅你讓一步?”
轟!
赤金犼如遭雷擊,甘來大師則是眼神一喜,連忙把貨車拉進了庫房。
“善哉,善哉。”
眼睜睜看著那一車礦石從自己身邊經過,赤金犼氣得渾身都開始發抖,嘴裡一個勁兒地嘟囔著。
“禍事了,禍事了……”
劫數已經埋下,赤金犼避無可避,隻能靜等未來的災劫到來。
見狀,寧秋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赤金犼和甘來大師雙方必須有人退讓一步,與其讓這份災劫懸而不落,寧秋還不如將其敲定。
“金師傅,日後若是有什麼難處,儘可告之於我。”
寧秋委婉地補充了一句,算是對赤金犼的補償。
“當真?”
得到寧秋的保證後,赤金犼眼中的憂懼瞬間蕩然無存。
“我還真有一件事想麻煩你。”
熱情地上前兩步,赤金犼緊緊抓著寧秋的雙手。
“改日,你若在外界發現某些礦藏,能不能讓我……”
赤金犼欲言又止地頓了頓,寧秋盯著他看了看,很快就心領神會。
“他這是想出鎮子找新礦石?”
沉思片刻,寧秋點頭答應道。
“好,適當的時候我會叫你。”
此言一出,彷彿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赤金犼緩緩鬆開寧秋的手,長舒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幾分鐘過後,等到寧秋和莉莉雙雙離去,甘來大師這纔不緊不慢地從庫房中走出。
“善哉,善哉。”
赤金犼徐徐轉身,原本外放的氣息儘數收起。
二詭對視了一眼,完全不似先前那般鍼芒相對,反而像是多年的熟識。
“大師此來究竟何意?”
赤金犼壓著嗓音,試圖從甘來眼中找出某些東西。
“日行一善,彆無他求。”
甘來雙手合十,身上的鏈條錚錚作響。
沉默稍許後,赤金犼目光一動,再次開口問道。
“大師今日可還有事?若是無事,可否屈尊暫留片刻,金某有幾事不明,懇請大師為我解惑。”
“善哉,一切皆是緣分。既然你我今日相遇,自是可以。”
甘來微微躬身,儘顯謙虛之意。
隨即,二詭便在店中的院落裡坐下,宛如一次尋常的串門。
“大師,我……”
赤金犼正要說話,甘來忽然麵色一凝,眼神向上看去。
院落上方空無一物,赤金犼卻是會心一笑。
對方果然彆有來意。
平安鎮之上自然空無,唯有一片天。
甘來之所以諱莫如深,是因為……
天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