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
一
景和十年,九月。
早朝。
奉天殿內,百官肅立。十八歲的皇帝端坐於禦座之上,冕旒遮住了他的眉眼,隻露出半張清俊的臉。他端端正正地坐著,不靠椅背,不偏不倚,像一株被栽在金鑾殿上的鬆柏。
禦座之側,設有一張紫檀木椅。攝政王澧霄坐於椅上,身著親王服製,腰懸玉佩,麵色沉靜。他今年三十有八,眉間那道舊疤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白,一雙眼睛深不見底。
“啟稟陛下,”禮部尚書周延出列,“立後一事,禮部已擬妥人選,請陛下禦覽。”
他雙手捧上一道摺子,內侍接過,呈到禦前。
澧欲接過摺子,翻開看了一眼。
趙氏,安遠侯嫡長女,年十七。
他又看了一眼摺子末尾的落款——那裡不僅有禮部的印,還有攝政王府的印。
他合上摺子。“朕不願。”他說。
滿殿寂靜。
周延愣住,下意識抬頭,看向禦座之側。
澧霄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冇有抬頭。
“陛下,”周延小心翼翼道,“陛下已成年,立後是祖宗規矩,也是國本所需……”
“朕說了,”澧欲打斷他,“不願。”
殿內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澧霄放下茶盞,抬起頭來。
“陛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立後之事,不是陛下一個人說了算的。”
澧欲看著他。
“皇叔的意思是?”
澧霄站起身,走到丹陛邊緣,俯視著底下的朝臣。
“陛下成年,立後是應當應分。”他說,“安遠侯府是忠良之後,趙氏女賢良淑德,是再好不過的人選。陛下說不願,總得有個理由。”
澧欲沉默了一會兒。
“朕不想立後。”他說,“這個理由不夠嗎?”
澧霄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殿內的氣溫像是驟然降了幾分。
“陛下,”他說,“您是皇帝。皇帝的事,從來不是想不想的問題。”
他轉過身,麵向百官。
“既然陛下對趙氏女無意,那本王倒是有另一個人選。”他說,“北嶽國主有一幼女,年芳二九,與陛下同歲。本王以為,此事可行。”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澧欲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北嶽?”他問,“朕為何要娶北嶽公主?”
澧霄轉過身來,看著他。
“為何?”他慢慢走近,在禦座前停下腳步,“陛下,北嶽與西厥不睦已久,兩國邊境年年摩擦。北嶽想借我澧國之勢壓住西厥,我澧國也可藉此機會與北嶽結盟。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澧欲看著他。
“於國於民?”他問,“皇叔確定?”
澧霄的笑容收了收。
“陛下是在質疑本王?”
殿內的氣氛又緊了幾分。
澧欲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澧霄,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冷下去。
“陛下,”他開口,聲音沉下來,“這,不是商量。”
澧欲的手微微攥緊了扶手。
滿殿的臣子都低著頭,冇有人敢抬頭看。
澧霄站在那裡,俯視著他,像俯視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過了很久,澧欲開口。
“朕知道了。”他說。
澧霄點了點頭。
“退朝。”
(請)
和親
二
攝政王府,書房。
夜已經深了,書房裡還亮著燈。
澧霄坐在上首,麵前站著三個人。一個是禮部尚書周延,一個是兵部侍郎李崇,還有一個是幕僚,姓孫,單名一個讓字。
“王爺,”周延開口,“陛下那邊……”
“不必管他。”澧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周延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李崇上前一步。
“王爺,和親的事,屬下還有些不明白。”他問,“咱們是真的要和北嶽結盟?”
澧霄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李崇愣了愣,冇敢接話。
澧霄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攝政王府的庭院,月光下,花草的影子落了一地。
“北嶽內亂,”他開口,“三個王子爭位,老汗王力不從心。這個時候找他們和親,他們得感恩戴德。”
他轉過身來,看著那三個人。
“和親?”他笑了笑,“談和親是假,藉機生事是真。”
周延的眼睛亮了亮。
“王爺的意思是……”
澧霄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北嶽答應和親,我們就讓公主死在路上。”他說,“現場留些西厥的東西,北嶽人必以為是西厥所為。”
李崇皺了皺眉。
“那……如果北嶽不答應呢?”
澧霄看著他,笑了。
“不答應?”他說,“那更簡單。不答應就是拒婚,拒婚就是羞辱我澧國。我朝名正言順出兵,先打北嶽。”
李崇的眼睛也亮了。
“那西厥那邊……”
“西厥與北嶽素來不睦,”澧霄道,“北嶽被打,西厥隻會看熱鬨,不會出手相助。等我們拿下北嶽,騰出手來,再打西厥。”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一舉兩得。”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孫讓忍不住問:“那……那個公主……”
“死在路上。”澧霄道,“選個合適的地方,安排些合適的人。山匪也好,流寇也罷,總之不能讓人查到是咱們動的手。”
他頓了頓。
“死之前,讓她寫封血書,說是西厥人乾的。”
孫讓點了點頭。“屬下明白了。”
李崇想了想,又問:“那少皇帝那邊……”
澧霄看了他一眼。
“少皇帝?”他笑了笑,“他會同意的。”
“可他今天……”
“今天是不願立後,”澧霄道,“明天就願意娶公主了。他有得選嗎?”
三人對視一眼,不再說話。
窗外,月亮隱進了雲裡。
三
皇宮,寢殿。
澧欲一個人坐在窗前。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他手裡捏著一張字條,是傍晚時分林良派人送來的。
字條上隻有一行字。
“和親事假,兩國必戰。”
他看了很久。想起白天朝堂上澧霄說的那些話。於國於民,結盟,好事。
全是假的。他閉上眼睛。
父皇死在那場火裡。皇兄死在那場火裡。兩百多人死在那場火裡。現在又要死一個公主。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月亮從雲裡出來了,照得滿院都是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