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一
景和十年,十月初十。
北嶽王庭。
和親使團抵達已有三日。
這三日裡,禮部侍郎陳懷遠遞了國書,呈了禮單,說了無數遍“永結兩國之好”的客套話。北嶽這邊以禮相待,設宴接風,安排住宿,一切都按著規矩來。
可和親的正事,卻遲遲冇有定論。
“三日之內,必須給答覆。”陳懷遠今日又催了一遍,語氣比前兩日更硬了些,“這是攝政王親**代的,北嶽王若遲遲不決,本使也不好交代。”
北嶽王嶽政坐在上位,麵上不露聲色。
“陳大人急什麼,”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和親是兩國大事,總要容本王和朝臣們商議商議。”
陳懷遠笑了笑。
“汗王說的是。”他站起身,“那本使就再等一日。明日此時,若還冇有答覆,本使就隻能如實上報了。”
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帳簾落下,嶽政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二
後帳。
嶽政屏退了左右,隻留了女兒嶽歆一人。
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氈壁上。嶽政坐在那裡,很久冇有說話。
嶽歆也不問,隻是靜靜地站著。
過了很久,嶽政開口。
“你都聽見了。”
嶽歆點了點頭。
她在前帳的屏風後麵,從頭聽到尾。陳懷遠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日之內,必須給答覆。”
“這是攝政王親**代的。”
“若還冇有答覆,本使就隻能如實上報了。”
每一句都是催,每一句都是逼。
嶽政看著她。
“澧國這次來,擺明著是逼婚。”他說,“態度強硬得很。三日之內不給答覆,他們就要走。走了之後,就是兵臨城下。”
嶽歆冇有說話。
嶽政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歆兒,”他說,“你若不願,父王就回絕他們。大不了打一仗,父王這把老骨頭,還能再上戰場。”
嶽歆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五十多歲的人了,頭髮已經花白,眉眼間滿是疲憊,三子爭位的事已經夠他煩的了,澧國又在這個時候出來攪渾水。
她伸出手,握住父親的手。
“父王,”她說,“這是打一仗能解決的事嗎?”
嶽政冇有說話。
“澧國打過來。”嶽歆說,“十五萬鐵騎,北嶽擋不住。到時候,死的不隻是咱們父女倆,是成千上萬的北嶽百姓。”
嶽政的喉結動了動。
“可你去了……”他說不下去。
嶽歆知道他想說什麼。
去了,也未必能活。
澧國攝政王的野心,她不是不知道。他好戰,執政的這十年,不停地在擴充澧國版圖。和親,圖的是什麼?是藉口。
她不願意或者死了,他就有了藉口。她隻有活著到了澧都,到了皇宮,他纔沒有了藉口。
她知道她很可能會死。死在邊疆,死在路上,死在任何他能做文章的地方。
“女兒知道。”她說。
嶽政看著她。
“你知道什麼?”
嶽歆沉默了一會兒,“如若女兒不去,北嶽的百姓就會死。”
她的聲音很平靜。
“父王,女兒算過一筆賬。”
“女兒死,是一個人死。”
“女兒不去,是成千上萬的人死。”
她看著父親的眼睛。
“您說,哪個更值?”
嶽政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嶽歆鬆開他的手,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嶽的夜色,草原遼闊,星空低垂。她從小看慣了的景色,閉上眼都能描摹出來。
“女兒捨不得這裡。”她說,“捨不得父王,捨不得草原,捨不得那些從小看著女兒長大的族人。”
她頓了頓。
“可女兒更捨不得他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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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她轉過身,看著父親,下了決心。
“父王,女兒願意去。”
嶽政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歆兒……”
“女兒想過了。”嶽歆說,“去,至少還有一線生機。不去,連這一線都冇有。”
她走回父親麵前,重新握住他的手,眼裡是虔誠,“父王,讓女兒去吧。”
嶽政看著她,看了很久。那張臉還很年輕,十八歲,正是最好的年紀。眼睛裡閃著光,像草原上夜空裡的星星。
他閉上眼睛。過了很久,又睜開眼。
“好。”他說。
他的聲音有些啞。
嶽歆笑了笑。
“多謝父王。”
三
前帳。
陳懷遠正在喝茶,帳簾掀開,嶽政走了進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汗王可是考慮好了?”
嶽政看著他,冇有說話。
陳懷遠等了片刻,正要再問,嶽政開口了。
“本王答應了。”
陳懷遠的眼睛亮了亮。
“汗王的意思是……”
“和親。”嶽政說,“本王答應把女兒嫁過去。”
陳懷遠臉上的笑容綻開來。
“汗王英明!”他拱手道,“此事一成,兩國永結盟好,實乃百姓之福!”
嶽政看著他,冇有說話。
百姓之福。
他想起女兒方纔說的話。
“女兒死,是一個人死。女兒不去,是成千上萬的人死。”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開懷的澧國使臣,忽然很想問問他知道不知道攝政王的真正打算。
可他冇有問,問了也冇用。
“什麼時候出發?”他問。
“越快越好。”陳懷遠說,“攝政王的意思,是讓公主儘快入澧都。具體日子,可以由汗王定,但最好不要超過十日。”
十日。
嶽政點了點頭。
“那就十日後。”
陳懷遠拱了拱手。
“多謝汗王。”
他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帳簾落下,嶽政一個人站在帳中,久久冇有動。
四
後帳。
嶽歆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門簾掀開,阿婉走進來。
“公主,”阿婉小心翼翼地問,“您……真的要去?”
嶽歆冇有回頭,“嗯。”
阿婉的眼眶紅了。
“可是……”
“冇有可是。”嶽歆說。
阿婉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嶽歆轉過頭,看著她。
“阿婉,你去幫我把那個箱子拿來。”
阿婉愣了一下,轉身去拿。
那是一隻舊箱子,不大,木頭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阿婉把它抱過來,放在嶽歆麵前。
嶽歆開啟箱子。
裡麵是一些舊物。小時候玩的布偶,母親留下的簪子,幾件穿不下的衣裳,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她一件一件看過去,看得很慢。
阿婉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看了很久,嶽歆把箱子合上。
“收起來吧。”她說。
阿婉接過箱子,忍不住問:“公主不帶去?”
嶽歆搖了搖頭,“不帶。”
阿婉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
嶽歆伸出手,替她擦了擦。
“哭什麼,”她說,“又不是去送死。”
阿婉哭著搖頭。
嶽歆笑了笑。
“好了,出去吧。我累了。”
阿婉抱著箱子,哭著出去了。
帳簾落下,嶽歆重新看向窗外。
月亮皎潔,照得草原一片銀白。
她就在這輪月光中坐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父王,”她輕聲說,“女兒走了之後,您要好好的。”
窗外冇有迴應。
隻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