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一車廂的人命,被一個五歲女娃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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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的哭聲、罵聲、喘氣聲攪在一起,像掀開蓋子的沸水鍋。
乘警把假列車員的雙手銬在背後,按在座椅上不許他動。
旁邊幫忙的兩個漢子還死死壓著,誰也不敢鬆手。
假列車員不掙紮了。
他的臉朝著車窗玻璃,表情從剛纔的狠厲變成了一種空白。
那種空白比凶狠更讓人發毛。
乘警扶著椅背喘了好幾口氣,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掐痕已經鼓了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坐著的念念,又看了一眼那台被拆得底朝天的收音機。
“這是你弄的?”
念念點了一下頭。
乘警張了張嘴,喉嚨上下滾了一下,冇說出話來。
他是基層乘警,在鐵路線上乾了十一年,處理過扒手、逃票、打架鬥毆,但今天這個事,他腦子到現在還是懵的。
一個五歲的小丫頭。
用紅薯絆了敵人一跤。
用一台拆了殼的收音機廢了一個起爆器。
他回頭看假列車員的腰間,用手試探著摸了一把。
製服裡麵,貼著肚皮綁了一圈東西。
乘警的手指碰到那層東西的時候,整個人彈了一下。
硬的,塊狀的,用膠布一塊一塊貼在身上。
他當過兵,認得這種手感。
“炸藥。”乘警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車廂裡瞬間又安靜了。
安靜了三秒之後,哭聲比剛纔更大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腿一軟,直接坐在了過道上。
幾個站票旅客開始往後麵車廂湧。
“都彆擠!彆擠!”乘警吼了一嗓子,“他已經被控製住了!炸不了了!”
花白頭髮的老頭還站在過道裡冇動。
他的兩條腿從剛纔抖到現在,但他始終冇有鬆開手裡那遝紙。
他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念念。
念念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嘈雜的車廂裡安安靜靜地碰了一下。
老頭慢慢蹲下來。
他蹲得很慢,膝蓋骨哢哢響了兩聲,顯然腿腳不太利索。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蘇念念。”
“幾歲了?”
“五歲。”
老頭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伸手撿起地上那台被拆開的收音機,翻過來看了看電路板上被改動過的線路。
反饋線圈的接地端被撥開,銅線頭纏在了可變電容的引腳上。
三圈,方向一致,鬆緊均勻。
這不是瞎弄的。
這是懂原理的人才能做出來的改動。
老頭把收音機放下,看著念唸的眼睛。
他的目光變了。
不是看一個小孩子的目光。
是一個乾了一輩子技術的人,突然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碰到了同行時的那種目光。
“誰教你的?”
念念低頭摸了摸脖子上那顆子彈殼項鍊。
“我爸。”
“你爸是乾什麼的?”
念念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說了一句話。
“我在找他。”
老頭愣了一下。
他想繼續問,但乘警那邊喊他了。
“老同誌,你冇事吧?你先坐下來,我們到前麵站停車之後,會有人來處理。”
老頭站起來,把那遝紙疊好揣進了中山裝的內兜裡。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還坐在地上,靠著座椅腿,兩隻手抱著膝蓋。
她的襯衫上全是灰,領口有一道被編織袋繩子蹭出來的紅印子。
老頭的眼眶又熱了一下。
他走回來,從兜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
裡麵是兩塊桃酥。
“吃點東西。”
念念看著桃酥,冇伸手。
“我有吃的。”她從懷裡掏出那塊包著雜麪糊糊的粗布,上麵還寫著莫爾斯電碼和漢字。
老頭看到了粗布上的字跡。
第一行是莫爾斯電碼。
第二行是關於假列車員帽徽、虎口老繭和苦杏仁化工味的描述。
他一個字一個字看完,手指開始發抖。
“這也是你寫的?”
念念點頭。
老頭把桃酥塞到念念手裡,聲音沙啞了。
“吃,你必須吃。”
“一個五歲的孩子不應該乾這些事。”
念念接過桃酥,咬了一口。
很甜。
她很久很久冇吃過甜的東西了。
上一次吃甜的,還是她媽活著的時候,過年的時候給她買了一塊大白兔奶糖。
念念咬著桃酥,眼圈紅了一下,但冇哭。
她不哭。
她爸說過,哭解決不了問題。
火車開始減速了。
窗外的風景從飛速後退變成緩慢滑動,遠處出現了一個小站的站台輪廓。
乘警扶著銬住的假列車員站起來,朝車廂裡的旅客喊。
“大家不要慌,前麵就是槐安站,停車之後會有同誌上來處理。”
“請目擊到事情經過的旅客先不要下車,配合做個筆錄。”
火車靠站了。
站台上已經站著幾個穿製服的人。
不是鐵路公安。
領頭的那個穿的是軍裝,腰間彆著手槍,肩上有杠有星。
念念認得那種肩章。
她爸的戰友來家裡做客的時候,穿的就是那種軍裝。
穿軍裝的人快步上了車廂,看到被銬在座椅上的假列車員和他腰間綁著的炸藥,臉色一下沉了下去。
“情況比電報裡說的嚴重。”他回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通知上麵,這趟車上有活的。”
身後一個年輕的通訊兵轉身跑下站台,朝停在站台外麵的一輛軍用吉普去了。
穿軍裝的人走到乘警麵前。
“哪位是當事人?”
乘警指了指花白頭髮的老頭。
“秦工是目標,這個人想把秦工帶走。”
“秦工?”穿軍裝的人看到老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緊張,“秦建國秦老?”
老頭點了一下頭。
穿軍裝的人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是從嚴肅到緊張再到後怕,三種情緒在兩秒鐘內全部走了一遍。
“秦老,您冇受傷吧?”
“冇有,冇受傷。”
“您怎麼一個人,冇有隨行保護您的嗎?”
“事出有因,走的急。”
秦建國搖了搖頭,然後他偏過身體,露出了身後坐在地上啃桃酥的念念。
“但這趟車上一百多號人的命,是這個五歲的娃娃救的。”
穿軍裝的人低頭看到了念念。
補丁摞補丁的小襯衫。
露腳趾頭的布鞋。
手裡啃著半塊桃酥,另一隻手攥著一台被拆得七零八碎的收音機。
脖子上掛著一顆黃銅色的子彈殼。
穿軍裝的人蹲下來,看著念唸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
“蘇念念。”
“你爸呢?你媽呢?”
念念咬著桃酥冇說話。
秦建國在旁邊低聲開了口。
“她說她在找她爸。”
穿軍裝的人看著念念脖子上那顆子彈殼,目光停了三秒。
他站起來,走到車廂連線處,壓低聲音對著對講機說了一串話。
念念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但她聽清了最後四個字。
“立刻上報。”
念念把桃酥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了秦建國揣進內兜裡的那遝紙上。
彈道方程。
第三行,第七個引數。
空氣阻力係數的取值用了海平麵標準大氣壓的常數。
但如果這枚導彈的作戰高度在萬米以上,標準大氣壓的值就不能直接用。
那個引數,是錯的。
念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秦建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順著念唸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內兜的位置,然後低頭看向念念。
“孩子,你在看什麼?”
念唸的嘴唇動了一下。
“爺爺,你那張紙上的公式,有一個地方算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