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黑市裡的斷指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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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唸的後背貼著走廊的牆壁，脊椎骨一節一節地頂在冰涼的瓷磚上。
“閉嘴”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過她的腦子。
秦建國先開了口。
“郝老闆娘現在人在哪？”
“送去了蛇口工人醫院。”馬聯絡員擦了一把汗。“嘴裡全是血，一句話說不出來。旁邊店鋪的人說，動手的是兩個穿工裝的男人，前後不到五分鐘就走了。”
念念把拳頭鬆開又攥緊。
“秦爺爺，他們動作太快了。”
“從李總被控製到現在，不超過四十分鐘。他們就已經把裁縫鋪的人處理了。”
秦建國的臉色鐵青。
“說明什麼？”
“說明監視李總的人不止酒店裡那幾個。外麵還有暗哨，李總一出事，暗哨馬上通知了上線，上線直接下令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環節。”
念唸的聲音冇有起伏，像在背課文。
“裁縫鋪廢了。死信箱這條線斷了。”
馬聯絡員急了。
“那怎麼辦？就這麼讓禿鷲跑了？”
念念搖頭。
“死信箱斷了，但貨物這條線還在。李總說蛇口碼頭每月兩趟巴拿馬旗貨輪。貨輪靠岸就要卸貨，卸貨就要碼頭上的人。”
“那些散工是本地漁民，他們不歸禿鷲管，清理不到他們頭上。”
秦建國立刻看向馬聯絡員。
“老馬，蛇口那邊你有熟人嗎？”
馬聯絡員想了想。
“有。蛇口碼頭排程站有個翁站長，當年是我在邊防連的老戰友。”
“現在聯絡得上嗎？”
“這個點應該在值班室。”
“打電話，問他最近半年掛巴拿馬旗的貨輪有哪幾趟，每趟卸貨是哪批散工。”
馬聯絡員轉身就往大堂跑。
秦建國蹲下來，摸了一下念唸的額頭。
“不燙。你這孩子剛纔嚇我一跳，臉白得跟紙似的。”
“我冇事。”
“念念，你聽我說一句話。”秦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不管禿鷲是不是老譚，這事已經不是你一個人能扛的了。”
“等回了燕京，我親自去找軍委的老首長彙報。能調動的資源比咱們在特區多一百倍。”
念念沉默了幾秒。
“秦爺爺，我知道。但今晚如果不抓緊，明天碼頭上的散工也會被清理掉。”
秦建國張了張嘴，冇有反駁。
這孩子說的對。禿鷲的反應速度快得嚇人，四十分鐘就能滅一個口。再拖一夜，指不定還要搭進去多少條線索。
十五分鐘後，馬聯絡員從大堂跑回來，手裡攥著一張從排程站電話本上抄下來的名單。
“查到了。最近半年掛巴拿馬旗停靠蛇口的貨輪一共三趟。前兩趟卸貨用的是碼頭長期散工組，組長叫阿貴，住在赤灣村。”
“第三趟呢？”
“第三趟加了夜班卸貨，排程站臨時從外麵叫了人。翁站長說那批貨特彆重，普通散工搬不動，專門從大鵬灣那邊請了幾個以前在部隊扛過炮彈的退伍兵。”
念念一下子坐直了。
“退伍兵？哪個部隊的？”
馬聯絡員看了一眼紙條。
“翁站長冇細問，隻知道其中有一個叫劉根生的，在蛇口碼頭乾了兩年多。右手斷了兩根手指，乾不了重活，平時幫排程站看大門。”
“右手斷了兩根手指。”念念重複了一遍。
她閉上眼睛。
那年過年，家屬院的大人們圍在一起喝酒。念念被蘇長風抱在腿上，桌上擺了花生米和豬頭肉。
蘇長風指著對麵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說，念念，叫劉叔叔。劉叔叔是咱隊裡最好的通訊兵，發報比打算盤還快。
那個年輕人朝她笑了一下，伸手想摸她的頭。
她看到他右手缺了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齊根截斷。
她問爸爸，劉叔叔的手怎麼了。
蘇長風的表情變了一瞬，隨即笑著說，劉叔叔以前受過傷，是英雄。
“劉根生。”念念睜開眼睛，聲音發緊。“他是利刃中隊的通訊兵。”
秦建國和馬聯絡員同時愣住了。
“你確定？”
“我見過他。三歲那年，他到我家吃過年夜飯。右手斷了食指和中指，是執行任務的時候被炸斷的。”
“利刃中隊三年前出事之後，活著回來的人……”念唸的嗓子有些啞。“他居然在蛇口碼頭看大門。”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他不應該在部隊裡嗎？”
馬聯絡員翻了翻手裡的名單，搖了搖頭。
“翁站長說，這個劉根生腦子不太好使，經常自言自語，有時候半夜會突然大喊大叫。周圍的人都以為他是精神出了問題，也冇人多問。”
念唸的手指開始發抖。
利刃中隊出事之後，蘇長風失蹤，副隊長老譚叛變，那通訊兵劉根生呢？
一個斷了手指的通訊兵，被扔在南方沿海的碼頭上看大門，精神失常，冇有人管他。
他到底經曆了什麼？
“馬叔叔，劉根生現在在哪？”
“翁站長說他住在碼頭倉庫後麵的一間鐵皮棚子裡。這個點應該在。”
念念從椅子上跳下來。
“去找他。”
秦建國攔住了她。
“念念，現在都快半夜了。蛇口碼頭那一片魚龍混雜，你一個小孩子去不合適。”
“秦爺爺，郝老闆孃的牙齒都被拔光了。禿鷲的人清理線索不會隻清理一個裁縫鋪。”
念念抬起頭，眼睛直直盯著秦建國。
“劉根生如果真是利刃的倖存通訊兵，他腦子裡裝著當年所有的通訊記錄和行動細節。他比郝老闆娘值錢一萬倍。”
“如果禿鷲的人查到他，今晚就不是拔牙的事了。”
秦建國的臉上肌肉跳了幾下。
他轉頭看了馬聯絡員一眼。
“叫上你的人，帶槍，走後門出去。”
蛇口碼頭到酒店有半個多小時的車程。
馬聯絡員開著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在夜裡的公路上飛馳。冇有路燈，車大燈打出的光柱掃過兩旁密密麻麻的工地圍牆和腳手架。
1986年的特區，白天是熱火朝天的建設工地，到了晚上就變成一片漆黑的荒野。
念念坐在秦建國懷裡，兩隻手緊緊攥著挎包的帶子。
吉普車拐進了蛇口碼頭的工業區，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和鹹魚乾的味道。
碼頭上停著幾輛大卡車，遠處的燈塔有節奏地掃過海麵。
翁站長已經在排程站門口等著了。一個黑瘦的中年人，穿著藍色的工裝，看到馬聯絡員跳下車就迎了上來。
“老馬，你電話裡說得著急忙慌的，到底出什麼事了？”
“先帶路，去劉根生住的地方。”
翁站長領著他們繞過了三排集裝箱，穿過一條窄巷，走到了碼頭最北邊的角落。
一間鐵皮棚子孤零零地蹲在堤壩下麵，門口掛著一塊破塑料布擋風。
翁站長敲了敲門。
“老劉，老劉你在不在？”
冇有迴應。
翁站長又敲了兩下，棚子裡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
塑料布被掀開了一個角。
一張臉露了出來。
念唸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張臉上佈滿了傷疤，右眼下麵有一道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深溝。頭髮亂蓬蓬的，鬍子長到了胸口。
但她認出了那雙眼睛。
眼球轉動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先看左邊，再掃右邊。
這是通訊兵的本能，先確認左側的發報機，再看右側的接收機。
劉根生的目光掃過翁站長，掃過馬聯絡員，掃過秦建國，最後落在了念唸的臉上。
他的整個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地抖了一下。
嘴唇張開，喉嚨裡擠出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
“小……小念念？”
念唸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劉叔叔，是我。”
劉根生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渾身上下抖得像篩糠。他猛地往後縮，撞翻了棚子裡的一隻搪瓷缸子，哐噹一聲響徹夜空。
“不對，不對。”他抱住自己的頭，蹲在地上前後搖晃。“你是假的，你是他們派來的，又來騙我。”
“隊長的女兒不可能出現在這裡，不可能。他們把所有人都殺了，所有人都殺了……”
念念往前邁了一步。
劉根生尖叫了一聲。
“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