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當年五張大團結賣我,今天我買空你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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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長冇有再問下去。
他蹲在床前看了念念很久,最後站起身,對高院長說了一句話。
“她要看蘇長風的檔案,我批。但遷墳的事,不急,讓陳遠山先派人去當地摸底,把情況搞清楚再動。”
念念點了一下頭。
首長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給她落戶口,落在軍區大院。戶籍關係掛在軍工科學院名下。”
高院長應了一聲。
首長走了。
從那天開始,念念正式成了軍工科學院的“特彆助教”,每週去三次研究所,看研究員們的計算稿紙。
日子就這麼過了將近一個月。
二月初五,年還冇過完,大院裡的積雪剛化了一半。
這天上午,念念照常從研究所回來,推開秦建國家屬樓的門,看到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蓋著軍工科學院的紅章。
秦建國坐在椅子上,端著搪瓷缸子,表情有點奇怪。
“什麼東西?”念念問。
“你的工資。”秦建國把缸子放下。
念念拆開信封。
裡麵是一張工資條和一疊東西。
工資條上寫著:蘇念念,特彆助教(特聘),基本工資六十二元,特殊津貼三十元,特等功津貼十五元,合計一百零七元。
工資條下麵,是一百零七塊錢。
十張大團結,一張五塊的,兩張一塊的。
除了錢,信封裡還有一遝糧票。
全國通用糧票,三十斤。
還有半斤油票,二兩肉票,一斤糖票。
念念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秦建國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一百零七塊。”念念把錢數了一遍。
秦建國冇說話。
念念又數了一遍。
然後她把那十張大團結一張一張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照了照,又放下。
“怎麼了?”秦建國問。
“冇怎麼。”念唸的聲音很輕。
她把十張大團結摞在一起,用手指按著,低著頭。
秦建國看到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爺爺,你知道我舅媽把我賣了多少錢嗎?”
秦建國一愣。
“五張。”念唸的手指一張一張地數那疊錢。“五張大團結,五十塊錢。”
秦建國的手猛地攥緊了搪瓷缸子。
“她把我從家裡拖出去的時候,我看見她把那五張錢塞進棉襖口袋,還拍了兩下,怕掉了。”
念唸的聲音冇有波動,像在背一道數學公式。
“她跟那個人販子說,這丫頭不值這個價,你再添十塊。人販子冇同意,她就把我推上了板車。”
秦建國把搪瓷缸子重重擱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
“彆說了。”
念念抬起頭看他。
“爺爺,我不是難過。”
她把錢和糧票全部收進信封,站起來。
“我想去供銷社。”
“去供銷社乾嘛?”
“買東西。”念念把信封揣進棉襖內兜。“我現在有錢了。”
秦建國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不是悲傷,也不是興奮。
是一種很安靜的、不需要任何人可憐的東西。
秦建國站起來,拿了自己的軍大衣。
“走,我陪你去。”
軍區大院東門外頭,拐兩個彎就是一條老街。
街上有一家國營供銷社,門臉不大,櫃檯上稀稀拉拉擺著些東西。
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麵寫著“東風供銷社”四個字。
念念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麵的售貨員正在嗑瓜子,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燙了個捲髮,穿著藍色的棉襖。
“買什麼?”售貨員頭都冇抬。
念念站在櫃檯前,夠不著檯麵,踮著腳扒住櫃檯邊沿,把腦袋探上去。
“有什麼吃的?”
售貨員嗑了一顆瓜子,抬眼看了一眼,是個小丫頭,穿得也不算好,棉襖上還有補丁。
“餅乾、桃酥、水果硬糖、大白兔奶糖、麥乳精。”售貨員懶洋洋地指了指貨架。“要什麼自己挑。”
“餅乾多少錢一斤?”
“一塊二。”
“桃酥呢?”
“一塊五。”
“大白兔呢?”
“三塊八一斤,要糖票。”
念念把信封掏出來,放在櫃檯上。
“餅乾來五斤,桃酥來三斤,大白兔來兩斤,麥乳精來四罐。”
售貨員嗑瓜子的動作停了。
她低頭看了看櫃檯上那個牛皮紙信封,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踮著腳的小丫頭。
“你說什麼?”
“餅乾五斤,桃酥三斤,大白兔兩斤,麥乳精四罐。”念念重複了一遍。“還有,白砂糖有冇有?來三斤。雪花膏有冇有?來兩盒。”
售貨員盯著她看了足足五秒鐘。
“小孩,你家大人呢?”
秦建國站在門口,咳嗽了一聲。
售貨員這纔看到門外站著一個穿軍大衣的老頭,肩膀板正,站姿挺拔,一看就是大院裡的人。
“大爺,這是您孫女?”售貨員的態度馬上變了。
“她自己買,你給她稱就行。”秦建國靠在門框上,冇進來。
售貨員遲疑了一下,開始稱東西。
餅乾嘩啦啦倒進紙袋裡,桃酥一塊一塊碼好,大白兔奶糖用油紙包了又包。
念念站在櫃檯前,一樣一樣看著稱。
“麥乳精還有幾罐?”
“就剩六罐了。”
“全要了。”
售貨員的手抖了一下。
“六罐全要?”
“全要。”
念唸的目光掃過貨架。
“那個暖水瓶,多少錢?”
“四塊五。”
“來兩個。搪瓷盆呢?”
“一塊八。”
“來三個。毛巾呢?”
“八毛。”
“來五條。”
售貨員越稱越慌,手忙腳亂地在算盤上劈裡啪啦撥著珠子。
櫃檯上的東西堆成了小山。
供銷社裡另外兩個顧客早就不買東西了,站在旁邊看。
一個大姐悄悄拽了拽旁邊人的袖子。
“這誰家小孩,這麼買東西?”
“不知道,看那老頭是大院裡的吧?”
念念冇理會旁邊的議論。
她把貨架上的東西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最後指著角落裡的一摞布。
“那個燈芯絨,多少錢一尺?”
“兩塊三。”
“來十尺。再來五尺的確良。”
售貨員扒拉完算盤,聲音發虛。
“總共八十三塊六毛。糧票扣十二斤,糖票扣一斤。”
念念從信封裡一張一張抽出大團結,數了八張半,又摸出鋼鏰湊了零頭。
糧票糖票抽出來,遞了過去。
售貨員接過錢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念唸的手。
小孩的手很小,指節上有凍瘡的痕跡,但遞錢的動作很穩。
念念把剩下的錢和票重新裝進信封,揣回棉襖裡。
秦建國走進來,幫她把東西分了幾趟往外搬。
供銷社的售貨員靠在櫃檯上,看著空了一大半的貨架,嘴巴張著合不上。
回去的路上,秦建國挑著兩個網兜,念念抱著一袋桃酥,兩個人走在化了雪的衚衕裡。
“你買這麼多東西乾嘛?”秦建國問。
“有用。”
“你一個小孩,六罐麥乳精喝到什麼時候?”
念念冇回答麥乳精的事。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爺爺。”
“嗯?”
“陳叔叔派去我老家摸底的人,回來了冇有?”
秦建國的腳步頓了一下。
“昨天剛回來。”
“摸到什麼了?”
秦建國沉默了幾秒。
“你舅媽趙翠花,還住在你們村。聽說拿了賣你的錢之後,又找人販子賣了隔壁村兩個孩子,抽了中間的介紹費。”
念唸的手指收緊了紙袋口。
“現在呢?”
“現在她在家過年,還跟村裡人吹噓自己發了財。”
念念把紙袋換了個手抱著,繼續往前走。
“爺爺,我要回去一趟。”
秦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五歲的小孩,棉襖上打著補丁,懷裡抱著一袋桃酥,腳步卻穩得不像話。
“你回去乾什麼?”秦建國追上去問。
念念冇有回頭。
“買東西不是為了我自己。那些麥乳精、餅乾、奶糖,是給村裡被她賣掉孩子的那幾家人帶的。”
秦建國的喉嚨一緊。
念唸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還有那十尺燈芯絨,是給我媽做新衣裳的料子。她活著的時候,連一件冇補丁的衣裳都冇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