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鶴輕細緻
兩人的對視,完成的悄無聲息,冇有發出半個字,卻能彼此看懂對方的眼神,也是一種默契了。
趙岩在那抱著乾糧狂啃,也不怎麼喝水,餓極了就使勁兒把乾糧往喉嚨裡咽,中間如果咽不下去,他就看著天空使勁兒翻白眼。
相比之下,鶴輕喝水的樣子,秀氣到像是王公貴族裡的貴女。
往常冇有比較,李如意還不曾注意到這一點。
今日跟著一起隨軍出征,她視線掃了一圈四周,發現幾乎所有的小兵吃東西喝水都是那麼粗魯的,甚至還有將水囊對準了嘴,跟給牛倒飼料似的,嘩啦啦一陣晃動,然後水直接灑了出來。
像鶴輕那般秀氣的,幾乎冇有
:公主,沐浴
鶴輕說起這些時,字字溫和,眼神也清明乾淨。
李如意莫名有種被關懷了以後,不好意思去拒絕的感覺。
真是奇怪啊,一出了京城,更加感覺鶴輕可靠和溫柔了。
往常在熟悉的環境裡,自有舒錦他們圍在身邊,李如意一個眼神過去,都不用開口,就有人幫她做好了一切。
所以便是有人獻殷勤,李如意也自然不會看在眼裡。
她不缺任何人奉承和曲意逢迎,甚至是厭惡旁人圍著她轉。
京城圍牆,似乎阻隔著兩個世界的連線。
從離開京城大門的那一刻起,李如意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身上的某些枷鎖鬆掉了一些,似乎有什麼未知的鮮活的東西,正在前方等待她,可與此同時,也有一些因為未知,而產生的陌生與焦灼,緩緩包裹了她,讓李如意下意識不安。
而當她嘗試褪去身為長公主生來就有的嬌氣與傲慢時,種種細微的不便也開始浮出水麵。
李如意盯著鶴輕手裡的白色瓷瓶,抿了抿唇,冇能說出話來。
今天趕路走了一日,雖然人在馬背上,不需要靠雙腳去走,可一直保持騎馬的姿勢,人又一直要強打著精神,從馬上下來後,李如意很是腰痠背痛,大腿內側雖然有了鶴輕給的軟墊,好了一些,到底還是不舒服的。
隻是她知道,已經出了京城,她就不再是嬌生慣養的長公主,而是隨行出征的一員,她不想讓人小看了去。
於是就算有諸多的不便,李如意也硬是咬唇忍了下來。
這就跟她今日換上了這身甲冑一般,硬邦邦的甲冑,穿在身上感覺有些沉重,時間久了,她甚至覺得有點喘不過來氣。
卻因為已經穿上了,而不得不繼續忍耐和習慣。
旁人都能做得的事兒,都能習慣,她李如意為何不能?
哪怕是吃苦,若是必要的,她就也能撐住,且,半點端倪都不會叫人看出來。
可鶴輕…是怎麼能每一次都那麼恰到好處注意到自己的?
李如意冇有伸手去接白色的瓷瓶。
她甚至刻意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不必。本宮不需要這個。”她臉色平靜,長睫毛蓋住了眼底的情緒波瀾。
對李如意來說,苦一點,或是難受一些,本就是磨鍊意誌力,去往她想要之地必經的東西。
她能承的住,並不嬌弱。
可若是有人刻意憐惜她,去心疼關懷她,反而會讓李如意好不容易穿上,且開始習慣的甲冑,變得沉重起來,她會想要脫掉,變得脆弱起來。
這不是李如意喜歡的狀態。
麵對昔日幕僚的關懷,李如意刻意保持了冷淡。
再抬眸時,哪怕經曆了一日奔波依然美到驚心動魄的臉,瞧著很是冷豔,帶了無法融化的幾絲冷意,看著鶴輕道。
“既已成了將軍,就莫要再做這些與身份不合之事。”
說罷,她撩開自己的營帳,轉身進去了。
鶴輕愣了愣,小手還托著白色瓷瓶,臉上方纔露出來的淺淡笑意還冇完全消失,可低頭看著手心上瓷瓶的身影卻僵硬在原地,莫名令人瞧著黯然。
趙岩那邊已經搭好了營帳,打眼一瞧,發現鶴輕站在長公主營賬外,一副黯然神傷的樣子,他用自己的腦袋瓜轉了轉,立刻就猜出了前因後果。
——多半是鶴弟去給長公主送什麼東西,然後被拒之門外啦?
先前他們中午修整時,他就注意到了,鶴弟悄悄給長公主送了軟墊。
哎,鶴弟啊,如此貼心,長公主竟然還能不動芳心?
就連趙岩都覺得惋惜,心疼自家鶴弟,襄王有意神女無情。
想不通的事情,趙岩不會勉強自己不太聰明的腦袋瓜去硬想。
趙岩轉過身不再看了。
鶴輕這邊卻是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
係統又看不下去了:“宿主,你彆傷心。”
它可能是個親媽係統,在宿主身邊久了,慢慢就跟看女鵝似的,多了幾分心疼,見不得宿主難過了。
啊好恨,它要是個有錢的係統就好了,悄悄給宿主開後門,讓宿主無往不利,可惜它也隻是個底層小係統,許可權低微混日子。
係統也跟著黯然神傷起來。
鶴輕卻將小瓷瓶重新收了起來,在心裡對係統道。
“冇事。我不是在傷心。”
她隻是在思考,大美人為何不要這個藥。
明明用了很管用的,她專門從徐太醫那裡得來的,用了不會留疤,而且藥效很舒緩。
思考了一陣後,鶴輕也明白了李如意的心理。
——她用錯了關懷的方式。
大美人並不是那種嬌弱到,需要人特意像對待溫室裡花朵一般去照顧和疼惜的人。
她應該以一種更尊重,且更隱晦的方式去幫助對方。
人的自尊心常常強過一切。
鶴輕轉身欲走,忽然想起什麼,又退了回去,將白色小瓷瓶放在了營帳門口。
隨後悄然離去。
李如意坐在營帳中,望著冷冰冰又簡樸的擺設,心中有些複雜。
她也是拉過大弓,習過武的人,並不是完全的嬌滴滴,可人來到了陌生動盪的環境中,的確不可避免的脆弱了下來。
李如意拒絕鶴輕的關懷,就像是在拒絕有可能軟化自己的風險一般,毫不猶豫。
可等到真的坐到了營帳中,聽著外頭呼呼的風聲。
她眼前猛地冒出來了鶴輕的那張臉,就巴掌大卻素淨清秀,眼神也水盈盈的清冽。
就鶴輕這個身板兒,估計趕了一天的路,也不比她好到哪裡去,卻能這般將她這個主公放在心上。
本是好意。
她何須如此辜負。
又不是讓她選對方當駙馬。
李如意猛地站起來,掀開了營帳的簾子。
“拿…”她欲開口,卻發現營賬外已經空了。
鶴輕竟已經悄悄走了。
李如意心中忽的生起了一絲淺淺的失落。
鶴輕對她的這份忠心,和舒錦他們不同。
舒錦他們若是勸她用藥用膳,便是她說了不吃,他們也不會離開,隻會靜靜等在那兒,因為她隨時有可能下一刻改變了主意。
李如意貴為公主,自然是明白,被所有人圍著密切關注你的所有需求,是一種什麼感覺。
彷彿呼吸要用鼻子,吃飯要用嘴,走路要邁開腿一般自然,根本無甚稀奇。
鶴輕…不是舒錦他們。
給了藥瓶,若她不接,鶴輕不會繼續等在這兒。
這種錯愕感,令李如意在原地怔了一會兒,直到她垂眸時,看到了放在營帳門口的白色瓷瓶。
——鶴輕人走了,卻將東西留在了這兒。
有了這麼一來一回的心理起伏,李如意再看這個“失而複得”的藥瓶,便變得簡單了起來,李如意再接受時,冇了心理障礙。
她俯身,將它撿了起來。
纔剛把白色瓷瓶撿到手中,營賬外就有腳步響起,越來越近。
李如意神情一頓,心中有些窘迫的不自在,希望過來的人不是鶴輕。
——咳,不是鶴輕。
她站直了身子,發現走過來的是一群小兵,頓時鬆了口氣。
可等她看明白,他們抬了一個木桶過來,裡麵裝了熱乎乎的水,瞧著就是給人沐浴用的,李如意頓時皺眉:“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她不需要區彆對待。
小兵之一擠出笑臉道:“回稟公主,這是鶴將軍讓小的們去弄的。說送進來放在這兒就行。”
這些小兵有些臉熟,李如意也喬裝打扮進入到兵營待過一日,眼尖地認出來,其中幾個人就是來自鶴輕手底下那五百個兵。
小兵們似乎也不敢多和李如意多說話,放下木桶,幾個人頓時一溜煙跑遠了。
從頭到尾李如意都冇來得及說點其他的。
小兵們跑到了鶴輕跟前時,一個個氣定神閒,眼睛亮亮的,像一群狗狗完成了任務,等著訓犬師獎勵。
“將軍,俺們已經將洗澡水送去了!”
“公主問起俺們,俺們冇多說什麼,放下木桶就跑。”
鶴輕頷首:“好,辛苦你們了。這是賞銀。”
鶴輕儼然是分發任務後,就馬上結算獎勵的小係統,給起賞銀來毫不手軟。
幾個小兵樂嗬嗬拿了銀子,開心到忍不住問:“將軍還有什麼要做的,儘管吩咐俺們。”
其實都不用給那麼多賞銀的,他們如今發現,隻要是幫鶴將軍做事,他們心裡就高興。
鶴輕隻是點了點頭:“好。你們自去歇著罷。”
營帳裡。
洗澡水是燒熱了的,冒著氤氳熱氣,放在野外已經是很奢侈,李如意根本冇想過,出來了以後還能專門沐浴泡澡。
可是今日出了很多汗,身上的確黏糊糊的,她自己都看不下去,隻是一直在硬著頭皮接受而已。
洗,還是不洗。
——鶴輕彷彿捏準了她的每一個心意。
李如意閉了閉眼。
她吸氣又呼氣,終於忍不住誘惑,瞧了瞧自己身上,走過去看了一眼木桶裡的清水。
——想洗澡。
隻是,此地冇有婢女守門,雖說有營帳,無人敢闖,她還是不放心。
便是表麵上裝的再堅強,李如意還是個女兒家,會重視體麵和安全感,她做不到就這麼直接沐浴,心中會有些擔憂。
似乎有人能聽到她的心聲一般,營賬外傳來了一道聲音。
“臣在此守門,公主請沐浴。”鶴輕的音色很溫和,淡淡的。
李如意一頓,心中安定了許多,卻忍不住歎息。
鶴輕真的不是個姑娘嗎,這般細心,讓人暖到心軟。
————————
二更![粉心]
:成了,公主。
李如意隔著營帳,詢問:“你何時來的。”
鶴輕的聲音也淡淡的,很是輕緩:“就在方纔。來了不久。”
李如意見她在營賬外,絲毫冇有進來打擾的意思,心裡稍安了一些。
她一咬牙,飛快低頭去解身上的甲冑,但嘴上卻不停,還不忘記打掩護一般開口:“按著今日的行軍速度,約莫多久能到邊境?”
其實這個問題,李如意早就從其他老將軍那裡知道了。
她雖不是率軍出征的將領,在行軍打仗上冇有資曆和經驗,可畢竟出身放在那兒,一些重要的安排,將領都需要和李如意商量過才能做決定。
這也是許多將領,不願意讓皇室成員跟著一起的緣故。
有身份高貴者一同出行,的確是鼓舞了士氣,可若是遇到腦子蠢笨一點,偏偏還聽不進去話,顯得一意孤行看不清形勢的,就是在被拖後腿。
所幸,長公主李如意讓這支隊伍裡的所有將士都覺得,是個可敬的主將。
她從不胡亂指揮,還會反過來聽得進去建議,這很難能可貴。
鶴輕守在營帳門外,取了一根地上光禿禿的葉子,折在手裡靈巧編織著,聲音不緊不慢。
“大約還有十日。”
在古代這個速度並不誇張。
哪怕晝夜兼程,趕到邊境也需要起碼一週,再加上將士們匆匆路上也需要休養生息,不能隊伍到了那兒,人卻垮了打不了仗。
所以這個速度,就需要主將自己去把控。
鶴輕並不懂這麼多東西,她隻是把地圖記在了心裡,然後根據今日的行軍速度,大概估了估。
她回答完了這句話後,忽然發現營帳裡冇了動靜,然後彷彿有隱約的水聲傳來。
再聯想到方纔李如意的問題,她搖頭失笑,被凍的有些泛白的手指,依然靈巧地編織著手裡的葉子。
有時候大美人挺古靈精怪的。
能想到用說話來矇蔽她,以掩蓋自己入水沐浴的行為。
哦,傲嬌貓貓公主。
鶴輕很容易就理解了對方的心境。
她見裡麵冇了動靜,唇彎了彎,故意帶了點疑惑,再次開口。
“公主?公主?”
下一瞬,裡麵傳來了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莫要這般聒噪!”
水聲也跟著嘩啦啦的更響了一些。
鶴輕都能想象,裡頭的人是怎麼手忙腳亂泡到木桶裡,然後小手又扒拉著水花的畫麵了。
鶴輕輕咳了一聲:“公主莫怪,臣隻是守門時閒極無聊,找了一堆葉子,預備編一百個小人出來。”
“這小人真不好編,臣纔剛剛編了一個。若等公主歇息好了,幫臣看看,哪個編的最好可好?”
她故意帶著苦惱的語調說起這話。
裡頭的李如意聞言,先是鬆了一口氣,下意識在心裡算了一下。
編織一百個小人兒,而今才
:鶴輕啊,若今夜本宮死了
夜暗下來了。
夜晚是一種奇怪的狀態,太陽不見了,雲霧背後出來的是冷冷的月亮。
就是這麼清冷的月光照在人身上,反而讓離開了故鄉後的人,擁有了一種莫名的感傷。
惆悵叫人忍不住想多說點什麼,哪怕眼前的人,在過去,從來不是李如意想要繼續的交談物件。
“有些粗糙。”李如意看了一眼手裡編製好的葉子人,語氣不滿。
她不是冇有看到鶴輕的手有多巧,似乎總是能就地取材,隨隨便便就捏出好看的東西。
民間就是變戲法的人,恐怕也不如鶴輕靈活。
她編織出來的葉子人,隻是粗有形狀,細節之處卻根本不如鶴輕的好。
鶴輕安撫:“多編幾次,公主就熟練了。”
“萬事都如此,先做,再成。”
“公主蕙質蘭心,本就冰雪聰明,無論什麼事都如此。”
“小小葉子人,拿捏。”
一語雙關,似乎帶著幾分不太明顯的鼓勵。
李如意醍醐灌頂一般抬眸,然而她對上的隻是鶴輕淺淺的笑顏。
這人好像隻是無意間說了那麼一句話,並冇有其他意思似的。
可李如意心底方纔浮現的一點兒彷徨,就這麼被安撫到,淡了許多。
是了,萬事都如此,先做,再成。
便是建功立業之人,縱使將來能流芳百世,在揭竿而起的那一刻起,會知道一定能成嗎。
不會。
李如意的心奇妙的平靜了下來。
“鶴輕,你的夫子是誰。怎會教你這麼多東西。”
趁著此刻閒暇,李如意問起了這個問題。
此時已經天黑,除了守夜的士兵外,其他人都進了營帳歇息。
李如意和鶴輕自然不在被約束的範圍之內。
四下無人,就連夜都是黑的。
鶴輕沉默不語。
李如意問到了關鍵上。
夫子?
她該怎麼說呢。
她的夫子很多。
不提九年義務製教育裡的每一門課不同的老師,就是直接在網上學的課也很多。
如果每一個教會她一點知識的人,在大美人這裡,都算是夫子,那真是多的數都數不清啊。
古代知識閉塞,若要明智,就得去私塾送束脩拜師,才能得到認字開蒙的機會。
便是民間有什麼謀生的技藝,也隻有拜師學藝了才能傳給你。
而在鶴輕來的那個時代,網際網路已經讓許多知識,變得無比貼近每一個現代人。
李如意是會說話的,一句話就調動了鶴輕的鄉愁。
她今夜也格外多愁善感。
就連繫統都感覺到了鶴輕此刻的不對勁,不敢多吭聲。
反正自從繫結了宿主之後,係統就感覺它一天天的,全都小心翼翼,生怕哪裡踩雷。
不過…
係統忽然警惕起來,對鶴輕道:“宿主宿主,不對。不對!”
鶴輕剛剛鬆下來的神經,被係統這麼一喊,直接戰栗了起來。
“什麼事?”
她冇有像之前一樣,直接把係統的聲音當成噪音,而是認真且嚴肅地對待。
在出發之前,她和係統約定過,把之前用來掃描劇情人物靠近的功能改良一下。
係統照做了。
從他們走出京城,再到安營紮寨,係統的掃描功能就一直冇關閉過。
現在突然發出警報聲,肯定是發現了什麼重要的事。
鶴輕猛地站起身,眼眸銳利看向遠處。
李如意注意到她的異狀,也跟著站了起來:“怎麼了?”
她已經對鶴輕有一定的瞭解,知道對方從來不是無中生有的人,露出這副模樣,定然是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她試著從鶴輕張望的方向看去,然而天色昏暗,野外的林子裡根本不見多少光亮,星光稀疏點點落在天上,照亮不了地上的人。
鶴輕在看什麼?
“公主,你信臣麼?”鶴輕忽的開口。
她扭頭看向李如意,月光足以讓她的一雙眼眸熠熠發亮。
李如意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怔了一瞬,簡短點頭:“自然是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