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兒院的紫丁香·下------------------------------------------，發現這棵樹的。，天氣格外好。，天空是那種北方春天特有的、乾淨的、澄澈的淺藍色，像被水洗過一樣，看不到一絲雲彩。陽光明媚得有些晃眼，暖風徐徐地吹著，帶著泥土解凍後潮濕的氣息，和遠處田野裡青草萌芽的清香。。，格外精神。她不像平時那樣安安靜靜地縮在繈褓裡睡覺，而是小身子在陳墨懷裡扭來扭去，小手從繈褓裡伸出來，在空中胡亂地揮舞，小眼睛四處張望，一會兒看看窗戶，一會兒看看天花板，一會兒又看看陳墨的臉，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唱歌。，心裡軟軟的。，決定帶妹妹出去走走。他小心地把妹妹在懷裡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窩裡，既能看到外麵的世界，又不會被風吹到。然後他慢慢地走出了房間，走下了嘎吱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了院子裡。。，笑聲和叫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像一鍋沸騰的粥。大壯帶頭，手裡舉著一個用舊報紙折的紙飛機，跑在最前麵，後麵跟著一串比他小的孩子，一個個跑得氣喘籲籲，臉上卻都掛著燦爛的笑容。。，沿著院牆慢慢地走，繞過了老槐樹，繞過了花壇，一直走到了院子的西南角。他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冇有吵鬨，冇有奔跑，可以讓他安安靜靜地抱著妹妹待一會兒。，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氣。，輕到幾乎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但一旦捕捉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了。它不像食物的香味那樣濃烈，也不像花香那樣直接，而是一種更飄渺的、更溫柔的存在，像是一首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歌，聽不真切，卻讓人心裡莫名地安寧下來。。。
那一刻，三歲的陳墨，看呆了。
他長這麼大，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好看的花。在來孤兒院之前，他住的地方是一條窄窄的衚衕，衚衕兩邊是灰撲撲的磚牆和緊閉的院門，連一棵像樣的樹都冇有。他不知道春天是什麼樣子的，不知道花是什麼樣子的，更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做“紫丁香”的東西。
而現在，這棵開滿了淡紫色小花的樹，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麵前。
陽光下，那些小小的花朵像是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每一朵都泛著柔和的光，簇擁在一起，像一團團淡紫色的雲，浮在翠綠色的葉子中間。風一吹，花枝輕輕搖曳，花瓣相互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沙沙聲，像是在說悄悄話。
香氣也隨著風，飄得滿院子都是。
那一瞬間，陳墨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裡冇有遺棄，冇有寒冷，冇有爸爸媽媽離開時那個決絕的背影。這裡隻有陽光、花香、和一片溫柔的、淡紫色的安靜。
他抱著妹妹，慢慢走到紫丁香樹下，停下了腳步。
樹下的地麵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不知道是哪個護工阿姨掃的，還是張院長自己掃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像是一幅用光和影畫成的畫。光斑落在陳墨的腳邊，落在紫青的繈褓上，暖暖的，格外舒服。
陳墨在樹下的青石板上坐了下來。
那塊青石板不大，剛好夠他一個人坐著，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坐上去並不硌人。他靠著樹乾，讓妹妹靠在自己的懷裡，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著，誰也冇有說話——紫青還不會說話，陳墨不想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滿樹的紫丁香，聞著淡淡的花香。
心裡原本的不安與孤僻，竟然在這一刻，像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似的，一點一點地消散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樣一棵樹麵前感到安心，也許是因為花香，也許是因為陽光，也許隻是因為這裡足夠安靜，安靜到他可以暫時忘記那些他不想記得的事情。
懷裡的紫青，也被這滿樹的淡紫色小花吸引了。
她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大，黑亮的瞳孔裡映著紫丁香花的倒影。她盯著枝頭那些隨風搖曳的花朵，看得入了迷，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驚歎什麼。然後，她慢慢地、有些笨拙地伸出小小的手指，指著枝頭的花朵，嘴裡發出“咿呀”的稚嫩聲音。
那聲音又輕又軟，像是春天裡剛破土的小草，帶著一股新生的、蓬勃的喜悅。
她的小臉上滿是欣喜，嘴角咧開，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嬰兒無意識的微笑，而是真真切切的、被什麼東西打動了之後的、發自內心的笑。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小小的月牙，兩顆剛冒出頭的小乳牙露在外麵，白白嫩嫩的，可愛極了。
看著妹妹開心的模樣，陳墨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那確實是一個笑容，是陳墨來到孤兒院之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冇有防備的、輕鬆的笑容。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樹下，抱著妹妹，陪著她一起看紫丁香。
風又吹過來了。
這一次的風比剛纔大了一些，帶著明顯的暖意，從院子的那頭吹到這頭，掠過老槐樹，掠過花壇，最後溫柔地拂過紫丁香樹。樹枝大幅地晃動了一下，發出“嘩——”的一聲輕響，然後，幾朵小小的紫丁香花瓣，像是被風邀請著跳了一支舞，輕飄飄地從枝頭脫落，打著旋兒地落下來。
一片落在了紫青的頭髮上。
紫青的頭髮很細很軟，顏色是淺淺的棕色，還不太濃密，軟軟地貼在小腦袋上。那片淡紫色的花瓣落在上麵，像是給她的頭髮彆上了一枚小小的髮卡，襯著她白嫩的小臉，好看極了。
一片落在了陳墨的手背上。
那花瓣小小的，薄薄的，幾乎透明，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白色，像是被霜輕輕染過。陳墨低下頭，看著手背上的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地把它拈起來，放在鼻尖聞了聞。
清甜的香氣，沁人心脾。
他把那片花瓣放在妹妹的手心裡。
紫青的小手還不太會抓東西，手指是蜷著的，但當她感覺到手心裡多了什麼東西的時候，她的手指本能地收攏了一下，把那片花瓣攥在了掌心裡。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陳墨，然後笑了，笑得更開心了，小手輕輕揮舞著，像是在和這滿樹的紫丁香打招呼，又像是在對哥哥說“謝謝你”。
陳墨看著妹妹的笑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暖的東西。
他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隻知道那不是難過，不是害怕，不是他在鐵門前感受到的那種空空的、涼涼的痛。那是一種相反的、充實的、溫熱的感覺，像是心裡有一個小小的太陽，正在慢慢地升起來。
從那天起，紫丁香樹，就成了陳墨和妹妹最常去的地方。
隻要天氣好，冇有下雨，冇有颳大風，陳墨就會抱著妹妹，來到紫丁香樹下，一坐就是一下午。這裡安靜，冇有其他孩子的嬉鬨，冇有喧囂，冇有那些讓他不安的、嘈雜的聲音。這裡隻有淡淡的花香，暖暖的陽光，還有滿樹溫柔的淡紫色花朵。
他會在樹下做很多事情。
有時候，他會給妹妹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歌謠。那些歌謠是他以前在家裡，聽媽媽哼過的。他已經記不全完整的歌詞了，甚至記不住完整的調子，隻能哼出一些零碎的片段——幾個音符，一小段旋律，反反覆覆地哼。可就是這樣簡單到近乎單調的哼唱，卻能讓懷裡的紫青變得格外安靜乖巧。她會閉上眼睛，小臉貼著陳墨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和他的哼唱，慢慢地、慢慢地，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然後就睡著了。
有時候，他會撿起飄落的紫丁香花瓣，放在妹妹的繈褓裡。一片，兩片，三片……他把花瓣放在繈褓的邊角，放在妹妹的小手旁邊，放在她的小臉旁邊。不多時，整個繈褓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紫丁香花香。陳墨想，妹妹聞著花香睡覺，一定會做很美很美的夢吧。
有時候，他會看著滿樹的繁花，心裡默默地想一些事情。
他想，要是能一直這樣，陪著妹妹，安安靜靜的，冇有離彆，冇有拋棄，就好了。他想，要是爸爸媽媽也能看到這棵樹，看到妹妹笑得這麼開心，他們會不會就不走了？他想，等他再長大一些，再有力氣一些，他一定要帶妹妹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好看的花。
但他不會把這些想法說出來。
三歲的他，還冇有學會用語言表達這麼複雜的情感。他隻會把所有的想法都放在心裡，像藏寶藏一樣，小心翼翼地藏著，偶爾拿出來看一看，然後又放回去。
紫丁香樹，見證了他們兄妹倆在孤兒院裡最安穩、最平靜的時光。
那些日子是灰白色的，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冇有太多鮮豔的色彩，冇有太多波瀾壯闊的情節，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樸素的、踏實的溫暖。那是陳墨整個童年裡，為數不多的、真正感到安寧的時刻。
對於陳墨來說，這棵紫丁香樹，是他灰暗童年裡一抹難得的光亮，是他在這個陌生的孤兒院裡唯一的慰藉。這裡冇有遺棄的傷痛，冇有對未來的迷茫，隻有他和妹妹，還有滿樹的花香，簡單又純粹。
他常常會坐在樹下，看著妹妹熟睡的臉龐，心裡暗暗發誓。
他一定要快點長大。他要長得足夠高、足夠強壯，這樣就冇有人能欺負妹妹了。他一定要好好保護妹妹，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她，不能讓她受一點委屈。他要讓妹妹永遠都能這麼開心，永遠都能像現在這樣，無憂無慮地看著紫丁香花，感受著世間的美好。
這些誓言，他冇有對任何人說過，隻是默默地放在心裡，像一顆種子，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等著它發芽，等著它長大。
院裡的護工阿姨和張院長，也常常看到陳墨抱著妹妹，坐在紫丁香樹下的身影。
張院長每次看到，都會忍不住感歎。
她見過很多兄弟姐妹一起來到孤兒院的。有的是親兄弟，有的是親姐妹，有的年齡相差不大，有的差了七八歲。但像陳墨這樣，對妹妹疼愛到這種程度的，她真的冇見過幾個。
三歲的孩子，本該是最需要被人照顧的年紀，可陳墨卻在照顧彆人。他把自己當成了妹妹的全部依靠，用他小小的、單薄的肩膀，扛起了一個他本不該扛的責任。他從不抱怨，從不喊累，從不覺得自己委屈。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理所當然地、像是天經地義一樣地，守護著妹妹。
有時候，張院長會走到樹下，給陳墨遞上一塊粗糧饅頭，或是一杯溫水。
她會在陳墨身邊坐下來，陪他說說話。她的膝蓋不好，坐青石板太硬了，她就帶一箇舊棉墊子墊著。她坐在陳墨旁邊，兩個人都靠著樹乾，一起看著滿樹的紫丁香花。
張院長會給他講紫丁香樹的故事。
“這棵樹啊，在建孤兒院的時候就有了，”她說，“那時候這兒還是一片荒地，周圍什麼都冇有，就這棵樹長在這兒。建院的時候，有人說把這棵樹砍了吧，礙事。我冇讓。我說，留著吧，給孩子們留個念想，等春天開花了，多好看啊。”
陳墨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他喜歡聽張院長說話，不是因為那些話有多有趣，而是因為張院長的聲音很溫柔，像那棵紫丁香樹一樣，讓他覺得安心。
“你看這樹，每年春天都開花，開得格外旺盛。”張院長指著樹冠說，“人家都說，樹是有靈性的，你對它好，它就開好看的花給你看。這棵樹啊，知道咱們院裡都是些苦命的孩子，所以它每年都拚命地開花，想讓大家看了高興。”
陳墨抬起頭，看著滿樹的繁花，心裡想，這棵樹一定很喜歡妹妹吧，所以纔會開得這麼好看。
有時候，張院長會給他講一些彆的。
比如，院裡的老槐樹有多少年了，牆角的野貓什麼時候生了一窩小貓，春天的時候可以在院子裡種什麼菜。她講得很慢，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不想睡覺的孩子。陳墨總是認真地聽，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他漸漸喜歡上了這棵紫丁香樹。
喜歡上了這裡的花香，那種淡淡的、清甜的、讓人安寧的香氣。喜歡上了在樹下陪著妹妹的時光，那些安靜的、冇有任何煩惱的、隻有他和妹妹兩個人的時光。在這個充滿了離彆與傷痛的孤兒院裡，這棵紫丁香樹，成了他和妹妹專屬的小天地，成了他心裡最柔軟、最溫暖的地方。
他不知道，這棵紫丁香樹，會陪伴他度過整個童年。
他更不知道，這淡淡的紫丁香花香，會成為他往後餘生最深刻、最難以忘懷的記憶。在很多年以後，當他長大了，離開了梧桐院，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隻要他聞到紫丁香的花香，他就會想起這個院子，想起這棵樹，想起懷裡妹妹甜甜的笑容。
那是他心底最溫柔的念想。
春風又拂過來了。
紫丁香花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唱歌。淡紫色的花瓣簌簌飄落，像一場無聲的、溫柔的雪，落在兄妹倆的頭髮上、肩膀上、衣襟上，落滿了他們周圍的地麵。
香氣瀰漫，濃而不烈，甜而不膩，像一層看不見的、柔軟的紗，輕輕地籠罩著他們。
陳墨抱著懷裡笑得甜甜的妹妹，坐在開滿繁花的樹下。
他的背靠著粗糙的樹乾，粗糙的樹皮硌著他的後背，他不在意。他的腿盤在青石板上，青石板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溫熱，暖意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上來，很舒服。妹妹在他懷裡，暖暖的、軟軟的、沉甸甸的，像一個小小的、會呼吸的暖水袋。
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
溫柔，是因為妹妹在笑。堅定，是因為他知道，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他都不會放開懷裡這個人。
這一刻，遺棄的傷痛，離彆的迷茫，都被這淡淡的花香撫平了。那些他還不懂得怎麼表達、怎麼消化的情緒，在這一刻，都被這棵樹、這陣風、這片花香，輕輕地接住了。
他隻知道，他有妹妹。
他有這棵紫丁香樹。
他有一方安穩的小天地。
這就夠了。
而這份在紫丁香樹下的安穩與美好，這份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柔軟，也成了他後來拚儘全力、想要留住妹妹、想要對抗所有苦難的最初力量。
那是他在最灰暗的日子裡，挖到的第一塊金子。很小，很輕，卻足夠亮，足夠在以後所有的黑暗裡，為他照出一條路來。
陳墨把下巴輕輕抵在妹妹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風還在吹，花還在落，香氣還在瀰漫。
他就這樣抱著妹妹，在紫丁香樹下，安安靜靜地，度過了他在梧桐院孤兒院的第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