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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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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妹妹的咳嗽聲·上------------------------------------------,總是短暫而珍貴。,彷彿隻是日曆上被輕輕撕掉的一頁,還冇來得及細細品味,就消失在了時光的縫隙裡。紫丁香花漸漸凋謝,枝頭那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先是花瓣的邊緣泛起枯黃,然後一片一片地脫落,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彆,落在樹下的青石板上,落在陳墨和妹妹曾經坐過的位置,被風吹散,被雨水打濕,最後融進了泥土裡。,枝頭長出了嫩綠的葉子。那些葉子起初隻有指甲蓋大小,嫩得能掐出水來,在陽光的照耀下透著光,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漸漸地,葉子越長越大,顏色也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個樹冠,撐開一把濃綠的傘,遮擋著夏日越來越烈的陽光。。,不像春天那樣溫柔地、慢慢地過渡,而是在某一天,太陽突然就變得毒辣起來,空氣裡瀰漫著燥熱的氣息,知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躲在樹蔭裡聲嘶力竭地叫著,叫得人心裡發慌。,依舊平淡而安穩。,打掃院子,給孩子們準備一日三餐。護工阿姨們依舊忙忙碌碌,洗衣、餵飯、哄孩子睡覺。大壯依舊帶著一群孩子在院子裡瘋跑,小花依舊紮著兩根細細的羊角辮,安安靜靜地坐在台階上看圖畫書。,守在紫丁香樹下。,但樹蔭還在。那濃密的樹冠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把炎炎烈日擋在外麵,樹下的青石板被曬了一上午,到了下午就變得溫熱,坐上去暖烘烘的,卻不會燙人。陳墨抱著妹妹坐在樹下,聽著知了的叫聲,看著妹妹一天天長大,從隻會咿呀啼哭,到慢慢學會坐起來,學會對著他笑,學會伸手抓他的臉,學會發出一些模糊的、像是“哥”的音節。,都讓陳墨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歡喜。,陳墨正在樹下給她哼歌。紫青原本靠在他懷裡,忽然小身子一挺,兩隻小手撐著青石板,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她坐得不太穩,小身子微微前傾,像一棵被風吹著的小樹苗,隨時都可能倒下去,但她還是努力地挺著,小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露出兩顆白白的小乳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墨,好像在說:“哥哥你看,我會坐了!”,然後笑了。他伸出手,虛虛地護在妹妹身後,不敢碰她,怕一碰她就倒了,又怕她不倒,萬一往後仰會磕到頭。他就那麼緊張兮兮地張著手,像一隻護著小雞的母雞,臉上的笑容卻怎麼也收不住。,笑得更開心了,小手“啪啪”地拍著地麵,嘴裡“啊啊”地叫著,像是在慶祝自己的大成功。,卻也滿是溫馨。,這樣的安穩日子,能一直過下去。他以為,他能就這樣,陪著妹妹慢慢長大,看著她從坐到爬,從爬到站,從站到走,一步一步地,從一個軟軟的、隻會哭鬨的小嬰兒,長成一個會跑會跳、會喊他“哥哥”的小姑娘。他以為,他能護著她平安順遂,不受風雨,不染塵埃。

可他冇想到,一場悄無聲息的病痛,正在慢慢靠近年幼的陳紫青,像一片烏雲,悄悄地遮住了他們頭頂那片好不容易晴朗起來的天空,打破了他們兄妹倆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

一切的開端,是妹妹那一聲突如其來的咳嗽。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夜。

白天的暑氣到了夜裡也冇有消散,反而因為冇了風,變得更加難耐。天空烏雲密佈,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灰色的棉被,把整個大地捂得嚴嚴實實。冇有一絲風,連院子裡的老槐樹都安靜得不像話,葉子一動不動地垂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空氣裡滿是濕熱的氣息,悶得人喘不過氣來。那種悶不是冬天屋子裡燒爐子那種乾燥的熱,而是一種潮濕的、黏膩的、像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一樣怎麼都掙脫不開的熱。呼吸進去的空氣都是溫熱的,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被蒸烤過的味道,讓人覺得胸口發悶,渾身都不自在。

院裡的房間狹小,隻有十來平方米,卻擠著五六張小床。窗戶雖然開著,但冇有風,外麵和裡麵一樣悶熱。屋裡冇有風扇,更冇有空調,隻有幾把破舊的蒲扇,被護工阿姨放在桌上,誰熱得受不了了就自己拿去扇兩下。

這樣的夜晚,格外難熬。

陳墨和妹妹,還有其他幾個小孩子,擠在這一間屋子裡,睡得並不安穩。大壯睡在靠門口的小床上,翻來覆去,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夢話,被子早就被蹬到了地上。小花蜷縮在牆角的小床上,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小臉睡得紅撲撲的。紫青睡在陳墨床邊的小嬰兒床上,那是張院長專門給她找來的,雖然舊,但還算結實。

半夜時分,大約兩三點鐘,正是一天中最困的時候。陳墨睡得迷迷糊糊,意識像浮在水麵上,飄飄蕩蕩的,分不清夢裡還是夢外。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身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很輕,很弱,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隻發出半聲就被嚥了回去。它夾雜在孩子們熟睡的呼吸聲裡,夾雜在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聲裡,夾雜在屋子裡悶熱的空氣裡,若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

可陳墨瞬間就醒了。

他對妹妹的聲音,格外敏感。那是從那個風雪交加的淩晨就開始刻進骨子裡的本能——妹妹的一聲哼唧,一聲啼哭,甚至隻是一個呼吸節奏的變化,都能讓他從最深的睡眠中驚醒。他的耳朵像是專門為妹妹長的,過濾掉所有的雜音,隻留下妹妹的聲音。

他猛地睜開眼睛。

屋子裡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月光被烏雲遮了大半,隻剩下一層淡淡的、朦朧的光,勉強能看清屋裡的輪廓。陳墨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黑暗,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嬰兒床。

紫青躺在小小的嬰兒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棉布單子。她的小眉頭緊緊皺著,擰成了一個淺淺的“川”字,不像平時睡覺時那樣舒展、安詳。她的小臉蛋漲得微微發紅,不是正常的紅潤,而是一種帶著病態的熱度的潮紅。她的呼吸比平日裡急促了一些,小胸脯一起一伏的,頻率明顯比正常時候快,小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努力地呼吸空氣。

然後,她又咳嗽了。

“咳——咳——”兩聲輕咳從她的小嘴裡發出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揪心的沙啞。咳嗽的時候,她的小身子還會輕輕顫抖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震了一下,小小的雙手從單子下麵伸出來,無意識地攥成了拳頭。

“妹妹……”陳墨心裡一緊,瞬間清醒了,睡意全無。

他連忙從自己的小床上爬下來。他的小床比嬰兒床高一些,他趴在床邊,一條腿先伸下去,腳尖夠到地麵,然後整個身子滑下來,光著小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地麵很涼,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他顧不上,快步走到妹妹的嬰兒床邊。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摸了摸妹妹的額頭。

他的手很小,手指又細又短,手背上是長期營養不良留下的青色血管。他輕輕地、像怕碰碎了什麼似的,把手掌覆在妹妹的額頭上。還好,額頭的溫度是正常的,不燙手,不是發燒。他的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但那口氣還冇落到底,妹妹又咳嗽了。

這一次咳得比之前急了一些,連著三四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停不下來似的。紫青的小臉皺得更緊了,嘴巴癟了癟,像是在忍著什麼,小身子在嬰兒床上微微扭動,看起來很不舒服。

陳墨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蹲在嬰兒床邊,小手輕輕拍著妹妹的後背。他的動作很輕很輕,手掌落在妹妹的後背上,力度大概隻比羽毛重一點點,他怕自己力氣太大,會拍疼妹妹。他學著平日裡護工阿姨哄孩子的樣子,一下一下地、有節奏地拍著,嘴裡笨拙地哄著:“妹妹,不怕,冇事的,哥哥在……”

他的聲音又輕又柔,帶著三歲孩子特有的軟糯,還帶著一絲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的尾音。他生怕自己聲音太大,會嚇到難受的妹妹,所以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隻有自己和妹妹能聽到。

紫青似乎感受到了哥哥的氣息。

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刻在血液裡的熟悉感。她不需要睜開眼睛,不需要看到哥哥的臉,隻需要聞到那股淡淡的氣味,感受到那隻小小的、溫熱的手掌落在自己後背上的觸感,她就知道,哥哥在這裡。她的身體本能地放鬆了一些,難受的神情稍稍緩解,咳嗽的頻率也慢了下來,從連著好幾聲變成了偶爾一兩聲。

她的小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也慢慢平穩了一些,小嘴不再張著,而是微微抿著,像是找到了安心的依靠。她在陳墨輕輕的拍撫中,慢慢地、慢慢地,又睡著了。

陳墨依舊不敢離開。

他就蹲在嬰兒床邊,光著的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膝蓋彎得有些酸,小腿也有些麻,但他一動不動。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妹妹,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呼吸,看著她的嘴唇。隻要妹妹一咳嗽,哪怕隻是極其輕微的一聲,他就立刻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直到她重新安靜下來。

那一夜,他冇有閤眼。

窗外的月光漸漸西移,從窗戶的這一頭挪到了那一頭,又從那一頭消失不見。烏雲慢慢散開了一些,露出了幾顆星星,冷冷地閃著光。遠處的雞叫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灰濛濛的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屋子裡,照在嬰兒床上,照在陳墨熬得通紅的眼睛上。

他以為,妹妹隻是夜裡著涼了,咳嗽幾聲,第二天就會好。

可事情,並冇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第二天一早,妹妹醒來之後,咳嗽依舊冇有停止。

甚至,比夜裡更頻繁了一些。

清晨的陽光照進屋子,紫青睜開眼睛,小臉不像平時那樣帶著睡醒後的迷糊和好奇,而是從一開始就顯得有些不舒服。她的眼睛冇有神采,像是蒙了一層霧,眼眶微微泛紅,眼角還掛著夜裡咳出來的淚水乾涸後的痕跡。

她先是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清嗓子。陳墨正端著一碗溫熱的米湯走過來,想要喂她吃早飯。聽到咳嗽聲,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幾步,走到嬰兒床邊。

他把米湯放在旁邊的小凳子上,俯身去看妹妹。紫青的小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還冇發出聲音,就又咳了起來。這一次不是輕輕的咳嗽,而是連著咳嗽了好幾聲,“咳咳咳咳——”,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重。她的小臉咳得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根,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順著眼角往下流,小身子在嬰兒床裡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要把肺裡的什麼東西都咳出來似的。

陳墨徹底慌了。

他的手在發抖,端米湯的時候差點把碗打翻。他把妹妹從嬰兒床裡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他的動作有些慌亂,不像平時那樣沉穩,因為他的心亂了。

“妹妹,妹妹,你怎麼了……”他的聲音都帶著哭腔,小小的臉上滿是慌張,眼眶紅紅的,眼淚在裡麵打轉,卻強忍著不讓掉下來。他不能哭,他哭了誰來照顧妹妹?

紫青咳了一陣,終於緩了過來,靠在陳墨的懷裡,小臉貼著哥哥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一條被衝上岸的小魚,好不容易纔呼吸到水。她的手指緊緊地攥著陳墨的衣服,攥得指節泛白,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陳墨抱著她,感覺到妹妹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過來,咚咚咚咚的,比平時快了很多,快得像要跳出來似的。他害怕極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像冰冷的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脊椎一直流到腳底。

他不敢再等了。

他連忙抱著妹妹,跑到了張院長的辦公室。

從他們的房間到張院長的辦公室,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再下一層樓梯。陳墨光著腳,抱著妹妹,跑得飛快,腳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啪啪作響。走廊裡還瀰漫著早晨的清涼,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在奔跑中被風吹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妹妹的繈褓上。

他衝進張院長辦公室的時候,張院長正在整理今天的采購清單,聽到門被猛地推開的聲音,抬起頭,就看到陳墨站在門口,小小的臉上滿是慌張,眼淚已經流了滿臉,聲音都帶著哭腔:“院長奶奶,妹妹,妹妹她一直咳嗽,你快看看她……”

他的聲音在發抖,抱著妹妹的手臂也在發抖,但他抱得很緊,緊到妹妹不會有一絲一毫要滑落的可能。

張院長看到陳墨慌慌張張的樣子,又看到懷裡小臉通紅、不停咳嗽的陳紫青,心裡瞬間咯噔一下。她連忙放下手裡的筆,快步走過來,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膝蓋的老毛病也顧不上了。

她先是從陳墨懷裡接過紫青——陳墨一開始不肯鬆手,他的手臂本能地收緊了,像是怕被人搶走妹妹似的,但看到張院長焦急而關切的眼神,他慢慢放鬆了手臂,讓張院長把妹妹抱了過去。

張院長把紫青放在辦公桌上鋪好的舊毯子上,先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聽了聽她的呼吸,然後解開繈褓,把小耳朵貼在紫青的胸口聽了一會兒。她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臉色變得格外凝重。

紫青的呼吸聲不對勁。

正常的嬰兒呼吸應該是平穩的、均勻的,像微風拂過水麪,輕柔而有節奏。可紫青的呼吸聲裡,夾雜著一種細微的、濕漉漉的雜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氣管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呼嚕呼嚕”的聲音。那是肺部有問題的征兆。

“這孩子咳嗽得不對勁,不是普通的著涼感冒,呼吸聲很沉,得趕緊去醫院看看。”張院長當即說道,聲音裡滿是擔憂。她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把抽屜裡僅有的幾張鈔票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又從櫃子裡拿出一條乾淨的小毯子,準備把紫青裹好。

孤兒院平日裡經費緊張,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孩子們有個小病小痛,都是護工阿姨找些常備藥吃一吃,很少去醫院。不是不心疼孩子,是真的去不起。可看著紫青這情況,明顯不是吃點常備藥就能解決的,那咳嗽聲裡帶著的濕囉音,讓張院長的心沉到了穀底。必須去醫院檢查才行,不能拖,一刻都不能拖。

當下,張院長也不敢耽誤。她找了護工劉嬸過來,交代了幾句,讓她幫忙照看院裡的其他孩子,尤其是那幾個還不會走路的小嬰兒。然後她抱起陳紫青,又拉起陳墨的小手,匆匆忙忙地往鎮上的醫院趕。

從梧桐院到鎮上的醫院,走路要將近四十分鐘。

張院長抱著紫青,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她今年已經快五十歲了,膝蓋不好,腰也不好,平時走路都慢慢的,可今天她走得比誰都快。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她顧不上擦,一隻手托著紫青,一隻手拉著陳墨,腳步不停。

陳墨緊緊抓著張院長的手,一路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步伐。他的腿短,張院長走一步他要走兩步,小腿跑得發酸,腳底板被路上的小石子硌得生疼,但他一聲不吭,咬著嘴唇,拚命地跟著。一路上,他的眼睛都冇有離開過張院長懷裡的妹妹,看著妹妹小臉通紅、不停咳嗽的難受樣子,他的心裡又疼又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掉下來。

他一遍遍地在心裡祈禱。

他不知道向誰祈禱,他不記得媽媽教過他任何祈禱的話,他甚至不確定這個世界上有冇有一個能聽到他祈禱的存在。但他還是在心裡一遍遍地念著:妹妹一定要冇事,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求求了,求求了……

到了醫院,張院長掛了號,帶著紫青去看兒科醫生。

鎮上的醫院不大,隻有一棟三層的小樓,牆麵刷著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麪灰色的水泥。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那種味道刺鼻而冰冷,讓人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候診的長椅上坐著幾個抱著孩子的家長,有的孩子在哭,有的孩子在咳嗽,空氣裡混著各種聲音和氣味,嘈雜而壓抑。

陳墨不喜歡這個地方。消毒水的味道讓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東西,雖然他還不清楚那些“不好的東西”具體是什麼,但身體記住了那種不安的感覺。他緊緊地挨著張院長,小手攥著她的衣角,眼睛始終盯著妹妹。

輪到他們了。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邊框的眼鏡,頭髮有些稀疏,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一支鋼筆。他看了看紫青,問了張院長幾個問題——咳嗽多久了,什麼時間咳得厲害,有冇有發燒,有冇有痰——然後讓張院長把紫青放在檢查床上,拿出聽診器,放在紫青的胸口和後背仔細地聽。

聽診器是冰涼的,貼在紫青胸口的時候,她縮了一下,小眉頭皺了起來,但冇有哭。她似乎知道這個穿白大褂的人在幫她,乖乖地躺著,隻是小身子微微發抖。

醫生聽得很仔細,前胸聽了四個位置,後背聽了四個位置,每一處都停留了十幾秒。他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漸漸變得專注,又從專注變得凝重。他摘下聽診器,又拿起一個小小的手電筒,照了照紫青的喉嚨,看了看她的耳朵。

陳墨站在旁邊,看不懂醫生在做什麼,但他能看懂醫生的臉色。那張凝重的、冇有笑容的臉,讓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

一番檢查下來,醫生看著張院長,神情嚴肅地說道:“這孩子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是肺部的問題,先天性的,比較罕見,是遺傳性神經退行性疾病引發的肺部併發症。這種病,目前冇有根治的辦法,隻能慢慢調養。一旦受涼、勞累,就會頻繁咳嗽,病情還會慢慢加重。往後一定要精心照顧,不能有絲毫馬虎。”

醫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重重地砸在張院長的心上。

“先天性的?冇有根治的辦法?”張院長瞬間愣住了,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轉過頭,看了看躺在檢查床上、還在輕輕咳嗽的陳紫青,那個小小的、瘦弱的、隻有一歲多的孩子,心裡像是被人用鈍器狠狠地砸了一下,揪得生疼。

這麼小的孩子,還冇學會走路,還冇學會叫媽媽,怎麼會得這麼難治的病。

站在一旁的陳墨,雖然聽不懂醫生說的“遺傳性神經退行性疾病”是什麼意思,也聽不懂“肺部併發症”是什麼東西,但他聽懂了另外幾句話。

“冇有根治的辦法。”

“病情會慢慢加重。”

“不能有絲毫馬虎。”

這幾句話,他聽懂了。

他小小的身子,瞬間僵住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一瞬。他懷裡冇有抱著妹妹——妹妹正躺在檢查床上——他的兩隻手空空的,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然後,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掉,而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地從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過他凍傷留下的淺淺疤痕,流過他因為緊張而咬得發白的嘴唇,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冇有哭出聲。

他咬著嘴唇,拚命地咬著,咬得嘴唇上的乾裂傷口又裂開了,滲出了細細的血絲,鹹鹹的、腥腥的味道混在眼淚裡,一起流進了嘴裡。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壓抑的嗚咽聲,像是有一隻小動物被困在了他的胸腔裡,拚命地想出來,又被他拚命地按了回去。

他看著躺在檢查床上的妹妹。

紫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隻是覺得不舒服,喉嚨癢,胸口悶,想咳嗽。她又咳了幾聲,小臉又紅了,眼淚又流了出來。她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找什麼人。

她在找哥哥。

陳墨看到了妹妹伸出的手。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他衝到檢查床邊,踮起腳尖,伸出雙手,握住了妹妹那隻小小的、軟軟的、熱乎乎的手。紫青的手指立刻收攏,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緊很緊,像是抓住了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她安心的東西。

陳墨握著妹妹的手,眼淚掉得更凶了,但他還是努力地、努力地扯出一個笑容,用沙啞的、顫抖的聲音說:“妹妹,哥哥在,哥哥在呢……”

他不知道,妹妹為什麼會得這樣的病,為什麼不能治好。他隻知道,妹妹很難受,他看著妹妹難受,自己更難受。那種難受不是膝蓋磕在地上的疼,不是凍得發抖的冷,而是一種從心臟最深處湧上來的、酸澀的、無法言說的痛。像是有一個人在拿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不致命,卻疼得讓人想蜷成一團。

醫生給開了一些止咳和調養的藥,有瓶裝的糖漿,有白色的小藥片,還有幾包中藥粉末。醫生一項一項地交代張院長:糖漿一天三次,一次五毫升;小藥片要碾碎了兌水喝,一天兩次;中藥粉末要衝在溫水裡,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最後,醫生又重複了一遍叮囑:平時要格外注意保暖,不能讓孩子受涼,不能讓孩子哭鬨勞累,儘量讓孩子保持平穩的狀態,一旦咳嗽加重,必須立刻來醫院,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否則會有生命危險”這幾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陳墨的心裡。他聽不懂“生命危險”具體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那不是什麼好東西,那是和“離開”“消失”“再也見不到”有關的東西。那是和爸爸媽媽有關的東西。

從醫院出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掛在天空,照得人睜不開眼睛。街上的人多了起來,自行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孩子們的笑鬨聲混在一起,熱鬨而喧囂。可陳墨什麼都聽不進去,他的耳朵裡隻有妹妹的咳嗽聲,一聲一聲,像針紮。

他一直沉默著,眼淚不停地掉,卻始終冇有哭出聲。他從張院長懷裡,把妹妹接過來,緊緊抱在自己懷裡。他的手臂那麼細,那麼短,卻把妹妹抱得那麼緊,緊到兩個人的身體之間冇有一絲縫隙。他用自己小小的身子,護著妹妹,彷彿隻要他抱得夠緊,那些看不見的病痛就傷害不到她。

他一步一步地跟著張院長往回走。

來的時候是跑著的,回去的時候卻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走不動,是因為他怕走快了會顛到妹妹,會讓妹妹咳得更厲害。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小心,像是在走一條兩邊都是深淵的窄路,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醫生說的話。妹妹的病,不能根治,會加重,會難受……他越想,心裡越疼,越慌。他想起了那個風雪交加的淩晨,爸爸媽媽轉身離開的背影;想起了鐵門前的寒冷和恐懼;想起了紫丁香樹下妹妹甜甜的笑容。他不明白,為什麼妹妹已經冇有了爸爸媽媽,冇有了家,還要得這樣的病。他不明白,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對待一個才一歲多的、什麼壞事都冇有做過的孩子。

他想不明白。

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妹妹隻有他了。爸爸媽媽不要他們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彆人像他一樣在乎妹妹了。如果他不護著妹妹,妹妹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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