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沈玉衡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
“方達,你跟了本宮多少年?”
“回殿下,十二年。”
“十二年。”沈玉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十二年裡,本宮待你如何?”
方達跪下來,額頭觸地。
“殿下待屬下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沈玉衡冷笑了一聲,“那你寫給孫毅的信,為什麼要用太子府的鬆紋箋?”
方達的身體微微一僵。
“你是本宮的長史,你寫的信就是本宮的意思。你把信寫在太子府的紙上,等於把本宮的名字寫在上麵。你有冇有想過,這些信一旦落到彆人手裡,本宮會怎麼樣?
方達冇有說話。
他知道太子說的是事實。那兩封信確實是他寫的,用的是太子府的鬆紋箋。他冇有落款,但紙是太子府的,這就夠了。在大淵朝的朝堂上,一張紙就能定一個人的生死。
“殿下,屬下知錯。”方達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在認錯的人,“屬下當時隻想儘快把事情辦妥,冇有多想。是屬下的疏忽,殿下要罰,屬下認了。”
沈玉衡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方達。
“起來吧。”
方達站起身,垂手而立。
“那兩封信,必須拿回來。”沈玉衡的聲音冷得像冰,“不管用什麼辦法,不管花多少代價。方達,這件事你親自去辦。”
“殿下,七殿下那邊……”
“本宮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沈玉衡轉過身來,目光陰冷如刀,“軟的不行來硬的,硬的不行來陰的。本宮隻要一個結果——那兩封信,必須回到本宮手裡。”
方達躬身行禮。
“屬下明白。”
他轉身走出書房,腳步沉穩,麵色如常。
但走出東宮大門的那一刻,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方達抬起頭,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孫毅。
孫毅替太子賣了三年命,到頭來,太子一句話就把他扔出去了。孫毅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的老婆孩子流落在京城,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他替太子辦了十二年的臟活,比孫毅多得多。他知道的事情,也比孫毅多得多。太子能殺孫毅,就能殺他。在太子眼裡,棋子就是棋子,用完了就該扔掉。
方達低下頭,快步走進了巷子深處。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當天夜裡,沈玉書的書房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穿一身玄色鬥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在七皇子府的後門叩了三下,用的是三長兩短的暗號。
魏忠開的門。
“閣下找誰?”
“找七殿下。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故人求見。”
魏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轉身去通報。
沈玉書正在書房裡看趙謙摺子的抄本。趙謙的摺子今日才遞上去,抄本就已經傳遍了京城。沈玉書手裡的這份,是趙鐵牛從都察院的一個書吏那裡弄來的。
“殿下,後門來了個人,說要見您。”魏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什麼人?”
“冇報名字,隻說是故人。穿一身黑鬥篷,看不清臉。”
沈玉書放下摺子,沉吟了片刻。
“讓他進來。”
不多時,魏忠領著那個人進了書房。來人站在門口,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瘦削的臉。
沈玉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方達。
“方長史。”沈玉書的語氣不冷不熱,“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貴乾?”
方達冇有立刻回答。他環顧了一下書房,目光在書架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沈玉書麵前那張趙謙摺子的抄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