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書的目光微微一凝。
“沿途可有匪患?”
“很少。“周將軍搖頭。
“那就是過手的人做了手腳。”
周將軍不敢接話,隻低著頭應了一聲“大抵是”。
沈玉書翻身上馬,朝周將軍拱了拱手。
“多謝將軍直言。本王此去邊關,有些事須辦妥。雁門關是咽喉要道,日後凡有軍餉輜重經此過境,還望將軍親力清點,若有出入,即刻快馬報與本王。”
周將軍拱手道:“末將遵命。”
隊伍繼續北行。
過了雁門關,天地驟然開闊。黃草連天,朔風裹著沙礫撲麵而來,白日裡溫度不過三四度,入夜後更是滴水成冰。蘇沉魚將鬥篷裹緊了些,撥出的氣在麵前凝成白霧。
趙鐵牛策馬靠過來,沉聲道:“殿下,過了這道嶺,便是蠻族遊騎的範圍了。”
沈玉書點了點頭。
“傳令:先鋒隊拉開扇麵,左右各出二十騎,中間十騎策應。本王中軍居中,輜重殿後。夜間紮營,按前夜所授陣圖佈防。”
趙鐵牛應聲而去。
蘇沉魚策馬行至沈玉書右側,低聲道:“殿下對這一帶地形,當真瞭如指掌。”
沈玉書未答話,隻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風颳過他的臉頰,帶著北疆特有的乾冷與粗糲。
過了良久,他才淡淡開口。
“這條路,本王走過許多次。”
蘇沉魚瞠目不語。
入夜,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紮營。沈玉書冇有歇息,獨坐帳中,就著油燈翻看軍餉賬冊。從京城發出的總額是白銀十五萬兩、糧草三萬石。雁門關交接時,數目分毫不差。
但據周將軍所言,隻到了八成左右,兩成差額,近三萬兩白銀,憑空蒸發。
他不信鬼神。銀子不會長翅膀飛走,一定是有人在交接環節做了手腳。而能做手腳的人,必然對沿途流程爛熟於心,非一般人可為。
能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人,屈指可數。
沈玉書合上賬冊,閉上眼。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記得在朔風關時,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跪在他麵前,手裡攥著幾個月冇發全的餉銀,哭得像個孩子。
“殿下,弟兄們不怕死,就怕白死。連飯都吃不飽,拿什麼跟蠻子拚命?”
那個老兵後來死在了朔風關保衛戰。臨死時,手裡還攥著那半塊碎銀。
第九日,朔風關遙遙在望。
灰褐色的城牆在荒原上拔地而起,橫亙於兩山之間,像一道陳舊的刀疤。城牆上稀稀落落插著幾麵殘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上的字已被風沙磨得模糊不清。
沈玉書勒馬駐足,凝望良久。
前世的他對這座關隘太熟了。哪塊城磚鬆動,哪個垛口被蠻族投石砸塌,哪條暗道可以直通城外,甚至城牆根下哪棵老榆樹春天先抽芽,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蘇沉魚策馬過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這便是朔風關?”
“嗯。“
“比我想的還破。”
“三年前更破。“沈玉書收回目光,聲音平淡,“三年前蠻族打過來,城牆塌了半邊,守軍不足千人。後來朝廷撥了銀子修繕,可銀子層層盤剝,到工匠手裡隻剩六成。修修補補,不過糊弄了事。”
蘇沉魚也隻是點頭。
沈玉書催馬前行,隊伍緩緩靠近城門。城門半開,門板上的鐵釘鏽跡斑斑。門內隻有十幾名守軍列隊迎接,衣甲陳舊,麵色青黃。為首者是一名三十來歲的校尉,黑臉膛,身量不高,但一雙眼睛很亮,透著一股子不肯服輸的勁兒。
“末將陳虎,奉命在此恭迎七殿下。”
沈玉書翻身下馬,打量了他一眼。前世他並不識得此人。朔風關守軍三年間換了三茬,他舊日相識的那些老兵,大多已埋骨關外。
“陳校尉。關中如今有多少人?”
陳虎猶豫了一下。
“實打實能提刀上陣的,七百八十人。”
“軍餉呢?”
陳虎的臉色難看了片刻。
“殿下恕罪。上批軍餉到了少了足兩成。弟兄們……已三個月未曾領全餉。”
沈玉書的表情紋絲未動,但蘇沉魚注意到他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三個月。”
“是。“陳虎低下頭,聲音發澀,“弟兄們冇有怨言。蠻族就屯在關外三十裡處,日夜盯著,誰也不敢在這個當口鬨。可末將怕的是……入冬之後糧草再斷,弟兄們撐不住。”
沈玉書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本王把邊關的軍餉和糧草都放你這裡了。撐不撐得住?”
陳虎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轉瞬即暗了下去。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沈玉書看在眼裡。
“有話直說。”
陳虎咬了咬牙。
“殿下,銀子的事……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上批軍餉從京城發出時是足額的,過了雁門關也無人動過。可到了帥府主糧台,分發下來的時候,數目便不對了。”
“你知不知道那一批軍餉輜重交接是何人所為?”
陳虎的聲音壓得更低。
“是……兵部主事的人。”
沈玉書腳步微頓。
盧承。又是盧承。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陳虎。
陳虎麵色複雜,“兵部委派了一名軍需監察官,名叫孫毅,常駐帥府主糧台,說是監管軍餉調配。可此人到任之後,不查賬,不盤庫,成日裡隻做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
“盯著誰在抱怨軍餉。”
蘇沉魚的眉頭擰了起來。
“盯著?”
“誰抱怨得多了,他便將誰的名姓記下來,定期報回京城。”陳虎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苦澀,“起初弟兄們不知道。後來有幾個兵多嘴了幾句,不到半個月便被調走了。說是調往彆處輪換,可人一走,再無音訊。”
帳中一片沉寂。
沈玉書的目光沉了下來。
前世他隱約知道軍餉有貓膩,卻不知具體手段。如今聽陳虎一說,才明白太子一黨所圖遠不止銀兩。他們是在用軍餉馴化北疆守軍。誰鬨事,誰消失。久而久之,剩下的兵隻能噤若寒蟬,任由上頭一層一層地刮。
這還能是一般的貪腐!
“孫毅現在何處?”沈玉書的語氣很平,但蘇沉魚聽得出那底下翻湧的東西。
“就在帥府主糧台。末將上次去領餉時見過他,此人背後是盧承,盧承背後是太子。末將不過是多嘴說了一句,險些被他記了名字報回京城。”
“好!”沈玉書點了點頭,“本王先卸輜重、清軍餉,入庫之後再走一趟帥府主糧台。入完庫……”
他轉過身來。
“本王要去見見這位孫毅。”
陳虎麵露憂色:“殿下,此人背後是盧承,盧承背後是太子。殿下若動了他……”
“本王何時說要動他?”沈玉書嘴角微微一彎,“不過是聊聊天罷了。”
蘇沉魚策馬靠近,壓低聲音。
“殿下打算如何做?”
沈玉書冇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朔風關殘破的城牆,沉默了片刻。
“先卸輜重,清點軍餉,當著全軍的麵入庫。”
他回過頭來,目光如刀。
“然後,去主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