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餉入庫,用了整整一日。
沈玉書冇有讓陳虎的人經手,而是命趙鐵牛帶五十名精銳親自從清點到搬運,逐一過秤,逐一驗封。
十五萬兩白銀分裝二百七十口木箱,三萬石糧草裝滿八十七輛大車,每一箱、每一車都在冊簿上登記造冊,經手人畫押。
陳虎的七百八十名守軍分列兩側,眼巴巴地看著。 他們已經三個月冇有見過足額的軍餉了。
趙鐵牛指揮弟兄們搬卸輜重時,沈玉書站在庫房門口,一言不發。
蘇沉魚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一本賬冊,目光一刻不離地盯著庫房內進出的人影。
直到最後一口木箱入庫,冊簿上最後一筆畫押寫畢,沈玉書才轉過身來。 “陳校尉。”
“末將在。”
“從今日起,軍餉由本王親自掌管。發放規矩另定,稍後知會全軍。你先安排弟兄們領夠這個月的口糧,讓大夥兒吃一頓飽飯。”
陳虎的眼眶微微發紅,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重重抱了一拳,轉身去了。
入庫之後,沈玉書叫趙鐵牛安排弟兄們歇息,自己則帶著蘇沉魚和趙鐵牛,點了二十名精銳,直奔帥府主糧台。
帥府主糧台在朔風關西北七十裡,坐落在一片開闊的河穀地帶,是鎮北侯趙長風坐鎮北疆三十年間設立的軍需總樞紐。朝廷從京城發出的軍餉糧草,過了雁門關之後,統一運至此處彙總,再由帥府調配分發至北疆各關各營。
十萬大軍的吃穿用度,皆繫於此。
糧台的規模遠非朔風關可比。夯土牆高四丈,四角各有哨樓,門口掛著“鎮北侯府軍需糧台”的木匾。牆內是一排排磚石結構的庫房,鐵門緊鎖,守衛森嚴。
巡邏的衛兵著的是正規軍裝,腰佩長刀,步履整齊。 沈玉書在糧台門外勒馬,打量了一眼。
蘇沉魚策馬到他身側,低聲道:“殿下,這糧台倒是氣派。比朔風關那座破關城體麵得多。”
“十萬大軍的軍需總樞紐,自然體麵。”
沈玉書翻身下馬,“越體麵,越說明裡麵的東西值錢。”
趙鐵牛策馬上前,衝門口的衛兵亮出身份:“七皇子沈玉書,奉旨押運軍餉至北疆,路過糧台,特來交接驗收。”
門口的衛兵麵麵相覷,顯然冇有料到七皇子會親自來。其中一個飛跑進去通報,不多時,一箇中年人從糧台內迎了出來。
此人約莫四十五六歲,身材微胖,麪皮白淨,留著八字鬍,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袍,腰間繫著玉佩,腳蹬皂靴,打扮得不倫不類,既不像武人,也不像文人,倒像個生意人。 他笑眯眯地迎上來,拱手作揖,腰彎得恰到好處。
“哎呀,七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末職劉四,忝為糧台管事,給殿下請安!” 沈玉書看了他一眼。 劉四的笑意堆在臉上,眼底卻精明得很,一雙小眼睛不停地轉,像是在估量來人的分量。
“劉管事不必多禮。”沈玉書的語氣平淡,“本王此來押運軍餉十五萬兩白銀、三萬石糧草,已運至朔風關入庫。按照規矩,須到帥府主糧台交接驗收。請劉管事出示糧台的接收冊簿。” 劉四的笑容微微一僵。
交接驗收,意味著糧台要在冊簿上簽字畫押,確認收到了多少軍餉。這本是例行公事,但以往的軍餉到了糧台,隻是走個過場便入了帥府的庫,很少有人在數目上較真。
“殿下,冊簿在裡間的書房,末職這就去取。”劉四堆著笑臉,“殿下先裡麵坐,喝杯熱茶,暖和暖和。”
“不必坐了。”沈玉書邁步往糧台裡走,“本王順便看看糧台的庫房。”
劉四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殿下……庫房裡頭雜亂得很,怕汙了殿下的眼……”
“讓開。” 劉四不敢再攔,隻能跟在後麵,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沈玉書走進庫房。庫房很大,裡麵整齊地堆著一袋袋糧草,從地麵堆到了房梁。
他隨手抽出一袋,解開袋口看了看。是陳米,顏色發暗,但還算乾燥,冇有黴變。
蘇沉魚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庫房內堆放的糧袋數目,心裡默默估算。
“劉管事,”沈玉書轉過身來,“這庫中存糧有多少?”
劉四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回殿下,約……五萬石。”
“約?”
“確切數字是四萬八千三百石。”
沈玉書點了點頭。 “賬冊呢?拿來本王看看。”
劉四的臉徹底白了。 “賬冊……賬冊在裡間的書房裡,末職這就去取。”
他轉身欲走,沈玉書開口了。
“不必了。蘇沉魚,你跟他去取。” 蘇沉魚應了一聲,跟著劉四往裡間走去。
劉四想說什麼,終究冇敢開口,隻是腳步明顯地快了幾分。
沈玉書獨自留在庫房裡,在一排排糧袋之間緩緩踱步。
他蹲下身子,檢視糧袋底下鋪的木板。木板是新的,但木板的接縫處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他用手抹了一下,灰塵的厚度均勻,說明木板下麵很久冇有人動過。
他站起身,走到庫房最裡麵的一麵牆前。
牆麵是磚砌的,灰漿填縫,看上去並無異樣。
但沈玉書伸手敲了敲牆麵,聲音沉悶。
他換了一個位置,又敲了敲。 這次,聲音清脆。 空心牆。 沈玉書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什麼也冇說,轉身走出庫房。
不多時,蘇沉魚拿著兩本賬冊回來了。
劉四跟在後麵,臉色已經恢複了些許鎮定,但眼底的慌亂依然掩飾不住。
沈玉書接過賬冊,就地坐下,翻開細看。
第一本是糧台的出入庫流水賬,記錄了每一筆糧草和軍餉的進出。
第二本是與兵部的對賬文書,記錄了每次軍餉從京城發出到糧台接收的數目。
沈玉書一頁一頁地翻看,速度不快,但每一頁都看得仔細。
翻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合上賬冊。 “劉管事。”
“末職在。”
“這兩本賬冊,出入對不上。” 劉四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
“殿下……末職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第一本流水賬上寫的是,去年一年從京城接收軍餉白銀十五萬兩,糧草六萬石。第二本對賬文書上寫的是,去年從京城實際接收亦是此數,分毫不差。可從流水賬上看,去年從糧台分發到各關各營的軍餉,總額隻有十二萬兩出頭,糧草不到五萬石。差額去了何處?”
劉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殿下,這……這其中或有盤點的誤差……”
“三萬兩白銀的誤差?”
沈玉書站起身,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噤了聲,“劉四,糧台是帥府的軍需總樞紐,過手的是十萬大軍的命。你最好給本王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劉四的身體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 沈玉書冇有繼續逼他。他將兩本賬冊遞給蘇沉魚。 “收好。” 然後他轉身走出庫房,在院子裡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