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霜降。
天未亮,七皇子府後門便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沈玉書一身玄色窄袖騎裝,腰懸佩刀,翻身上了棗紅馬。
蘇沉魚緊隨其後,青灰鬥篷裹身,短刀貼腰,髮束利落,與浣衣局中那個低眉順目的宮女已是判若兩人。
趙鐵牛率三百禁軍精銳在巷口候著。三百人皆黑衣束甲,不掛旗號,不佩兵刃明器,腰間隻彆一柄短刀,看上去像是一隊尋常行商的護衛。
魏忠駕車殿後,車上放著沈玉書的衣物與一口木箱。箱中無金銀,全是紙——北疆佈防圖、軍餉賬冊副本等物。
押運軍餉的隊伍悄無聲息地出了北門。
辰時初刻,官道上已有薄霧。沈玉書策馬行在隊伍中央,目光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際。蘇沉魚打馬跟在右側,隔了一丈遠。
出了京城三十裡,趙鐵牛策馬至沈玉書身側。
“殿下,後方有尾巴。三騎,從北門跟出來的。不緊不慢,始終隔著兩裡地。”
“不用管。用不了兩日,他們自然就散了。”
趙鐵牛微微皺眉,但冇有多問。以前不甚瞭解七皇子,但其沉穩的氣韻令人側目。
隊伍日夜兼程,走的是官道大路。
沿途驛站,沈玉書一概不住,隻換馬、取清水乾糧,隨即繼續趕路。
三百禁軍被他帶成了急行軍的節奏,日行百裡,夜間隻歇三個時辰。
趙鐵牛私下裡跟蘇沉魚嘀咕:“蘇姑娘,殿下這趕法,兄弟們扛得住,馬可扛不住。”
蘇沉魚瞥了他一眼:“你以為殿下不知道?六十裡一換馬,恰是軍中急行軍的舊例。他不是在趕路,是在練兵。”
趙鐵牛愣了一瞬,旋即默然。他是個粗人,但並不蠢。細細一想,確實如此。殿下要的不是一個押運軍餉的差使,他要在到達北疆之前,把這三百個養尊處優的禁軍,磨成一支出得了陣的兵。
第四日,過居庸道。山路崎嶇,朔風漸緊,隊伍行進的速度慢了下來。晚間紮營時,沈玉書將趙鐵牛和蘇沉魚叫到了中軍帳中。
帳中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在三人的臉上。沈玉書鋪開一張輿圖,是他在京城時手繪的北疆佈防圖副本。
“過雁門關之後,便是蠻族遊騎出冇的範圍。從前此處遊騎稀少,近兩年蠻族騎兵擴編,遊騎數目翻了數倍,至多時可達百騎以上。”
他用炭筆在輿圖上畫了一條弧線。
“這一段,從雁門關到朔風關,約四百裡。其中有兩處險地:一處叫白狼坡,一處叫枯水河。白狼坡兩側皆為高地,易遭伏擊;枯水河冬季斷流,河床開闊,無遮無蔽,若有騎兵衝陣,避無可避。”
趙鐵牛看著輿圖,粗聲道:“殿下打算直接去朔風關?”
沈玉書在輿圖上點了兩個點。
“嗯,這批軍餉糧草,直接先去朔風關。我們也不走白狼坡,繞行東側的鬆林小道,多走四十裡,但可避開伏擊風險。枯水河無法繞行,但此處冬季河床凍硬,可令先鋒隊以扇麵陣型探路前進,中軍輜重在河床中央行進,殿後隊守住南岸退路。若有異動,先鋒隊示警,中軍依陣收縮,殿後隊掩護撤退。”
趙鐵牛聽得入神,粗獷的臉上難得露出凝重之色。
他在軍中行伍十年,見過不少將領佈陣,但從未見過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對四百裡外的地形如此瞭然於胸。
“殿下,”他猶豫了一下,“末將冒昧問一句,殿下何時去過北疆?”
沈玉書擱下炭筆。
“很久以前。”
趙鐵牛不好再追問。蘇沉魚在一旁聽著,卻不動聲色地記下了趙鐵牛這個疑問。她心中清楚,殿下口中那個“很久以前”,與他在彆處偶爾提起的“前世”,指的是同一件事。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沈玉書對北疆的瞭解,遠非一個從未離京的皇子所能擁有的。
帳外風聲漸大,吹得帳篷獵獵作響。沈玉書收起輿圖,目光微沉。
“還有一件事。過了雁門關之後,軍餉銀兩的清點須格外仔細。本王懷疑,從京城發出的軍餉,在途中有過手的環節時,被人做了手腳。”
趙鐵牛一愣。
“做手腳?”
“本王在京時,已查過近兩年的軍餉記錄。從戶部撥出至兵部,再由兵部押運至北疆,每一筆賬目看似齊整,但數字有蹊蹺。”
他頓了頓。
“軍餉到了北疆主糧台,再從主糧台分發到各關隘時數目對不上。朔風關分到的就被人剋扣了兩成。”
趙鐵牛的臉色黑了一層。
他在軍中摸爬滾打這些年,軍餉被剋扣的事聽得多,見得更多。自己那一樁軍功被縮水,不過是冰山一角。如今聽沈玉書這麼一說,才知這窟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殿下要查?”
“不是查,是清。“沈玉書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然,“本王此次押運的軍餉,須當著邊守軍的麵,一兩一兩地入庫。誰若敢在途中伸手,本王便斬他的手。”
帳中靜了一瞬。
趙鐵牛挺直脊背,重重抱拳。
“末將領命。”
第七日,過雁門關。
雁門關乃京城通往北疆的最後一道雄關,城牆高四丈,關樓巍峨,關門洞開處可見兩側峭壁對峙,僅容雙車並行。
守關將領姓周,年過半百,鬚髮半白,聞知七皇子押運軍餉過境,親自出關相迎。
“殿下一路辛苦。末將已備下熱湯酒飯,殿下不如在此歇一夜,養足了精神再走。”
沈玉書翻身下馬,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周將軍好意,本王心領。隻是軍餉耽誤不得,本王不留了。不過有一事,想請教將軍。”
“殿下請講。”
“近一月內,關上可有什麼異常?“
周將軍的臉色微變,目光閃了閃。
沈玉書看在眼裡,不動聲色。
“將軍但說無妨。本王押運軍餉,要保萬無一失,沿途官兵,必須嚴防死守。”
周將軍沉默片刻,終於壓低了聲音。
“殿下,不瞞您說。數月前,一批軍餉從京城發出,經末將關上過境,交接清點,分毫不差。可據朔風關軍士傳回來的訊息……”
他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措辭。
“軍餉到了邊關,數目對不上。少了將近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