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殺青
這是一棟有著十幾年樓齡的老居民樓。
層高6層,電梯都沒有的住所,卻容納著數十個家庭的喜怒哀樂。灰色的水泥外牆滑落著一道道白色的水漬,鐵質的防盜窗從小小的方塊探出,像是把大樓分割成了狹小逼仄的鴿子籠。
“聲音都錄好了陳導。”
小浩氣喘籲籲的背著裝置,順著陳澈的鏡頭擡頭望去。
“一個‘中式窺視’的懸疑故事,那些最日常的,往往纔是最恐怖的。”最後一段關於居民樓的空鏡拍完,陳澈小心翼翼的收好器材。
剛才她讓小浩去樓裡錄了些音效,嘈雜的電視聲、孩子的哭鬧聲,哪怕是水泥結構細小的震顫聲,都是短片中不可缺少的一環。
一個假盲人,勢必會比真盲人表現的更依賴聽覺。當聲音被刻意的放大,短暫的寂靜後,來自視覺上的衝擊性也會更強。
而她能做的,就是儘可能讓觀眾代入到男主的視角。
看著小浩似懂非懂的神情,陳澈笑了笑,“沒關係,咱們一起慢慢學,走吧。”
......
“3場第15鏡,action!”
上午的戲份主要是在咖啡館,劇情集中在男主和老闆的對話上。
老闆清楚的知道瑞安並非真正的盲人,對他撒下的彌天大謊又驚又怕,他一邊質問對方這樣做的目的,一邊又為其暴漲的訂單和數量為0的投訴感到驚詫。
與他相比,當事人瑞安反而鎮定的像個局外人。
“...人們認為失去會讓我們變得感性。”說著,他身子微微前傾,摘掉墨鏡,“所以我決定做個盲人。”
私人訂製的灰白色美瞳覆蓋在深棕的眼眸上,將瞳孔的亮光吞噬成一片虛無。
“我下午約了一個顧客。”
命運就是如此奇妙,沒人能想到,一個天才鋼琴師、在世俗意義上被譽為成功者的男人,竟是個以他人隱私為樂趣的窺伺狂;也沒人能猜到,這個窺私狂會以怎樣的結局草草收場。
......
終於到了最後一場戲,雖然在原片中佔比不長,但卻是男主命運的轉折點——鋼琴大賽。
陳澈提前在小程式申請好久,才約到了音樂學院演播廳週日下午兩個小時的時間。
可能是時間緊張,周正遲遲找不到狀態,無法入戲。
“cut!情緒太鬆了,你現在站在世界級比賽的戰場,心情是非常忐忑的,再來一條。”
“cut!不對,此刻你對鋼琴是熟悉又恐懼的,你害怕未知的失敗,不要看著鋼琴發獃!再來一條!”
“還是不對,再來一條!”
“再來。”
“...”
周正滿頭大汗,又急又躁。明明他一開始心態還挺穩的,但是隨著時間過去,導演一條條重拍,加上外麵時不時有學生駐足圍觀,漸漸的,他就怕了,怕又被cut,怕被圍觀的人嘲笑,怕輸。
最後,他連那個明亮輝煌的舞台,都開始感到了恐懼。
“action!”
他挪動著僵硬的腳步,麻木的上台佇立在舞台中央。溫熱的暖氣烘的他口乾舌燥,隻有大口呼吸才能稍加緩解。領帶宛如越收越緊的枷鎖,勒的人喘不上氣。
他努力了15年,走到了這裡,就是為了實現一個目標——伯恩斯坦音樂大賽。
直至坐到鋼琴前,再一次用手帕擦拭熟悉的琴鍵。他一定不能輸。
“過!這條非常好。”陳澈看了又看,滿意的不得了。
什麼?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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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彷彿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飛快的擡頭,在得到陳澈點頭示意後,才忍不住掉了眼淚。
被否定的滋味太難受了,就像是回到了過去七年裡每一次被拒絕的現場。
一個人影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你太穩了,有種充滿信心、什麼都不怕的底氣。”陳澈將手裡的礦泉水遞給他,示意他到外麵走走。
演播廳外的走廊空無一人,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在大理石地麵投下溫暖的光斑。周正靠在牆上,一口氣灌下半瓶水。
陳澈沒急著說話,也在他旁邊靠下來,盯著窗外的某一棵樹看了好一會兒。
“知道剛才我為什麼一直喊卡嗎?”她開口,語氣不是質問,更像是閑聊。
周正搖頭,眼眶還紅著,但情緒已經平復了些。
“因為你一開始演的是“我想要贏”。”陳澈偏過頭看他,“但此刻的瑞安不是‘想要贏’,而是‘害怕輸’,你表現的太有衝勁了。”
苦痛是創作的基石。陳澈決定錄用周正的原因,在於試鏡時他惶恐中帶著細小渴望的惴惴不安,而成功當上男主角拍攝順利的周正,與瑞安契合的那一部分底色消失了。
這不是陳澈想要的。
所以她重新打碎了他。
“你剛才最後那條,上台時那種被恐懼裹挾著往前走的勁兒對了。那不是演技,是你真的怕了。”
周正愣住了。
陳澈笑了笑,轉過頭繼續看窗外,“演員最好的狀態,就是分不清自己是在演,還是在真怕。剛才那一條,你不是周正,也沒再演瑞安,你就是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那條能用,是因為你把恐懼借給了角色。”
沉默了一會兒,周正低下頭,盯著手裡礦泉水瓶身上凝結的細密水珠。
作為一個小龍套,這是頭一次有導演費勁心思在他身上挖掘另一個人的靈魂,這種新奇的體驗讓他陌生,但更多的是還沒離開就升起的懷念。
這就是演員嗎?
“導演,”他聲音有點啞,“你說我要是離開北城,回家了以後...真能找到安穩工作嗎?”
陳澈沒立刻回答,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向眼前這個比自己大好幾歲的男人。
“你想聽哪種答案?”
周正苦笑,“你直接說吧,反正今天已經哭過了。”
陳澈也笑了,是那種被逗樂的笑,“行,那我直說——你想幹回老本行,指著演戲養家餬口,難。你馬上三十,沒背景沒人脈,圈子裡像你這樣的多如牛毛。劇組招人,年輕、有流量、帶資進組的吃香,你排不上號。”
這話說的直白,甚至算的上難聽,但周正並沒生氣,他在劇組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被人指著鼻子罵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陳澈實打實幫自己分析隻讓他感激,誰讓導演說的是事實呢?
“但是,”陳澈話鋒一轉,“你要說找份工作養活自己,沒那麼難。送外賣、送快遞、跑網約車,哪個不是活?門檻不高,肯出力就行。你要是願意放下所謂的麵子,一個月幾千塊還是能掙到的,累是累點,但現在這年頭,幹什麼都不容易。”
她頓了頓,語氣更平常了些,“我見過太多人,把‘演戲’和‘活著’綁在一起,演不了戲就覺得活不下去,其實不是那麼回事兒。演戲是飯碗,不是命,端不了這碗,換一碗就是。能踏實過日子,把爸媽照顧好,把該扛的責任扛起來,這本身就不丟人。”
周正聽著,攥緊水瓶的手慢慢鬆開了。
陳澈站直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回頭看他,“再說了,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說不定過個幾年你回頭再看,會發現今天的難題都不叫事兒,萬一咱這片子送到電影節,真拿個獎回來了呢?”
她說的輕描淡寫,像是隨口開了個玩笑。
幾天的相處,周正知道陳澈的雄心壯誌,即使是開玩笑,對於國際獎項他仍是想都不敢想,他張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澈笑著拍拍他肩膀,先一步朝演播廳走去,“收工啦!晚上火鍋,說好了你請客。”
“...我說的是AA!”
“行,那你付錢,我管飽。”
她的背影被陽光拉長,步伐輕快,彷彿剛才那句得獎已被拋在腦後。
但周正站在原地,總覺得那句玩笑話,在她嘴裡說出來分量不太一樣。
他搖搖頭,把那點莫名其妙的感覺甩開,大步跟了上去。
這個下午,他大概會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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