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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帶著腥甜氣的麻木感即將徹底封死喉嚨時,頭頂驟然炸開一聲巨響。
厚重的陰沉木棺蓋並非被緩緩推開,而是像張薄紙般被狂暴的外力直接掀飛。
早已準備好的黑暗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刺目的血色雷光,以及一股令人作嘔的、滾燙的新鮮血腥氣——絕非墨鳶身上那股陳年的屍油味。
棠之瞳孔驟縮。
逆著雷光,站在棺沿之上的男人渾身浴血,左袖空空蕩蕩,斷口處還在滴著黑血,原本威嚴整潔的判官袍此刻破爛如絮。
是司冥。
他竟然冇走,甚至拚著斷了一臂的代價,硬生生殺回了個回馬槍。
“找到你了,孽障。”
司冥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碎冰。
他手中的判官筆筆頭早已不知去向,隻剩下一根被法力淬鍊得如狼牙般鋒利的斷裂筆桿。
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那根斷筆裹挾著毀天滅地的陽煞之氣,直刺棠之的心口。
這一擊,他不打算抓活的,他是要連同寄生在棠之體內的晏斯殘魂一併釘死!
生死一瞬,棠之體內被鎮魂膏壓製的求生欲爆發出一股迴光返照般的力量。
她那條早已毫無知覺的傷腿在棺壁上借不到力,隻能狠狠咬下舌尖,劇痛讓混沌的大腦瞬間清明。
她猛地向側麵翻滾,原本抓在右手中的鏽鐵片狠狠劃過身側。
“啪!”
這一抓並不是為了反擊,而是掃落了正掛在棺材側壁——那是墨鳶方纔被司冥擊飛時掉落的人皮燈籠。
薄如蟬翼的燈籠皮在棠之的掌力與司冥筆鋒餘波的雙重擠壓下瞬間爆裂。
這盞用活人皮脂熬煉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陰器,裡麵封存的不僅僅是火光,更是那個被剝皮者臨死前最後一口怨氣凝結的生魂。
“啊——!”
淒厲的鬼嘯聲在狹窄的空間內炸開,一團慘綠色的磷火混合著濃黑的怨氣,如附骨之疽般撲向司冥的麵門。
司冥的視線被這突如其來的怨煞之氣強行阻斷了一瞬,手中的斷筆偏離了半寸,擦著棠之的耳畔深深釘入棺底木板,激起一片木屑飛濺。
藉著這一瞬的喘息,棺材受力崩解。
棠之整個人連同破碎的木板一同跌落,然而身體並未墜向泥土,反而像是落入了一張巨大的蛛網。
腳下觸感堅硬冰冷,那是常年被鮮血浸泡的青石板。
她抬頭,心臟猛地一沉。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荒郊野路,而是一座早就修築好的血色高台。
四周八根兩人合抱粗的石柱沖天而起,無數條吸飽了黑狗血的紅綢從石柱頂端垂落,在狂風中如同一條條在血水中翻滾的巨蟒。
“咳咳……”
棠之剛想撐起身體,那些紅綢便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螞蟥,倏地收緊,分彆纏住了她的手腕與腳踝,將她整個人呈“大”字型懸吊在半空。
“棠棠,你總是這麼不聽話。”
那個熟悉到讓她骨髓發寒的聲音,不再響徹於腦海,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耳邊響起。
棠之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股漆黑如墨的煙氣正從她七竅與毛孔中強行擠出,那些煙氣並未消散,而是順著纏繞她的紅綢盤旋而上,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成一個修長的人形。
晏斯。
他終於藉著這處極陰養屍地的陣法,從她的血脈牢籠中掙脫了出來。
此刻的他,一襲勝雪白衣,麵容俊美得近乎妖異,眉眼間依舊掛著那副在晏府十年如一日的溫潤淺笑。
若不是他腳不沾地,渾身散發著比寒冬更凜冽的死氣,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準備去赴詩會的濁世佳公子。
“不過沒關係,今日是我們大喜的日子,我不怪你。”
晏斯虛浮在空中,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棠之慘白的麵頰,指尖最終停留在她眉心那道被鎮魂膏逼出的紅痕上。
那種觸感不再是虛無的陰冷,而是有了實質的、像濕冷蛇鱗滑過麵板的觸感。
他凝視著她的眼神中,那種病態的佔有慾濃烈得幾乎要化作實質,那是看著一件即將完工的絕世藝術品的狂熱。
“起陣。”
他輕聲低語,指尖猛地刺入棠之眉心。
“唔!”
棠之發出一聲悶哼,這一次冇有劇痛,隻有一種靈魂被生生抽離的空虛感。
隻見高台四周的紅綢瞬間繃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崩裂聲。
棠之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開始逆流,那原本屬於她的、極為罕見的九陰精血,正順著眉心的傷口,源源不斷地被吸入晏斯體內,注入他背後那個正在瘋狂旋轉的血色陣眼。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手腳冰涼得像是已經死去。
這是最後的機會。
棠之冇有像尋常女子那樣哭喊掙紮,在那瀕死的眩暈中,她反而用儘最後一絲力氣,鬆開了緊握的右手。
那裡,躺著那枚一直未曾丟棄的鏽鐵片。
隻不過此刻,那鐵片之上沾染了一層淡金色的粉末——那是方纔她在棺中翻滾時,趁亂從司冥擊碎的木屑中抓取到的、斷筆上震落的判官硃砂。
“晏斯……”
她突然開口,聲音微弱如遊絲,原本緊繃抗拒的身體在這一刻詭異地軟了下來,像是終於認命般的順從。
她竟然主動張開雙臂,在那紅綢的束縛下,竭力向前傾身,做出了一個擁抱的姿勢。
晏斯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瞭然的愉悅。
他以為這是她臨死前對這種畸形依賴的妥協,便微笑著低下頭,想要在吸乾她最後一滴血前,給予她一個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吻。
就在兩人的身影在血色陣眼中重疊的刹那。
棠之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透出一股狼崽子般的狠戾。
她猛地抬起右手,將那枚裹挾著判官硃砂與自身極陰之血的鏽鐵片,狠狠刺入了晏斯正在實體化的胸膛——那裡,也是兩人影子交疊的死穴!
“滋——!!!”
如同滾油潑進了冰雪,判官硃砂所帶的至陽浩然氣與晏斯的極陰鬼體轟然相撞。
晏斯原本完美無瑕的臉上瞬間佈滿裂紋,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你竟敢——!”
劇烈的反噬讓整個祭壇大陣瞬間失控,四周緊繃的紅綢寸寸崩裂,炸成漫天血霧。
高台下的地脈因承受不住這股陰陽對衝的恐怖能量,原本焦黑的石麵開始如燒紅的烙鐵般融化。
就是現在!
“妖孽受死!”
早已蓄勢待發的司冥抓住這千載難逢的破綻,身形如電,瞬間躍上高台。
手中那根斷裂的判官筆桿燃燒著他畢生的修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取晏斯暴露出來的後頸死穴。
這一擊若中,鬼王必將魂飛魄散。
然而,晏斯臉上的痛苦瞬間被一抹猙獰的冷笑取代。
他在劇痛中並冇有推開懷中的棠之,反而反手扣住了她的後腦,藉著那股巨大的衝力,將她整個人狠狠得像盾牌一樣擋在了自己身前。
“那就一起死吧,這纔是真正的大婚。”
他瘋了。
他要借司冥這一筆,完成“殺妻”這道儀式的最後一環,斬斷他在陽間的最後羈絆,以此徹底歸位!
司冥的瞳孔劇烈收縮,想要收勢已來不及。
眼看那根足以洞穿金石的斷筆就要刺穿棠之的心臟,棠之死死盯著那點寒芒,在晏斯扣住她後腦的鐵鉗般的大手中,利用自己肩膀脫臼的劇痛,強行將身體向左側偏移了三寸。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得令人膽寒。
那根斷筆避開了心臟,卻如釘釘子般,狠狠鑿穿了棠之的左肩琵琶骨,餘勢未消,更是直接釘穿了晏斯按在她肩頭的那隻左手!
鮮血噴湧而出,將兩人的身體與那根筆桿死死釘在了一起。
棠之痛得眼前一黑,幾乎昏死過去。
但就在這一刻,活人的血、鬼王的魂、判官的器,三者在這根筆桿上形成了一個詭異而恐怖的連線迴路。
原本搖搖欲墜的祭壇彷彿受到某種召喚,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腳下的血色高台竟如水波般劇烈震盪起來,一股來自地底深處的、古老而狂暴的地脈能量,順著這三點一線的連線處,毫無保留地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