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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血色高台竟如水波般劇烈震盪起來,一股來自地底深處的、古老而狂暴的地脈能量,順著這三點一線的連線處,毫無保留地噴湧而出。
那不是光,也不是風,而是一種純粹的、毀滅性的能量潮汐。
棠之感覺自己像一片被拋入怒海的枯葉,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向上掀飛。
肩胛骨傳來的劇痛讓她在半空中就失去了意識,但那根貫穿了她與晏斯手掌的判官筆,卻像一枚頑固的船錨,將他們二人死死釘在一起。
“轟隆——!”
又一聲巨響,八根石柱中的一根應聲倒塌,碎石如雨點般砸落。
棠之重重摔在了一根傾斜的石柱殘骸旁,劇烈的撞擊讓她猛地咳出一大口血,也讓她從昏沉中掙紮著清醒過來。
視線模糊,耳鳴如潮,她費力地抬起頭,看到的景象讓她渾身發冷。
高台已經徹底崩毀,四周的地麵裂開無數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而在祭壇的正上方,原本從她體內逸散出的那團黑煙,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膨脹。
那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團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彷彿要將整個夜空都吞噬殆儘。
無數扭曲的鬼臉在陰影中沉浮,發出無聲的咆哮。
晏斯。
他受傷了,但祭壇大陣已成,地脈能量的失控反而成了他最好的補品。
“棠棠……”
那聲音不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麵八方,從天空,從地底,帶著混響與迴音,如神祇低語,卻透著徹骨的陰寒。
一股無形的拉扯力從靈魂深處傳來,像是有一隻冰冷的大手,正試圖強行將她的神魂從這具殘破的肉殼中硬生生剝離出去。
她的身體無法動彈,但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向上拖拽,那種靈魂與**撕裂的恐慌,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絕望。
不能讓他得逞!
一旦魂魄離體,她就真的成了他掌中的玩物,連死的自由都冇有!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疼痛與恐懼。
棠之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自己身側,那裡,那根斷裂的、還沾染著她鮮血的判官筆桿,在一塊碎石下閃著微弱的金芒。
她用僅能活動的右手,指甲在粗糙的石麵上劃出血痕,一點一點地向著那根筆桿挪去。
每一寸的移動,都牽動著左肩的貫穿傷,痛得她幾欲再度昏厥。
終於,她的指尖觸碰到了那冰冷的筆身。
就是這個!
晏斯教給她的所有風水堪輿、陣法禁術,在這一刻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那些她曾為了討他歡心而背下的口訣,那些她曾以為永遠用不上的破陣之法,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以血為引,逆轉乾坤。
此乃《堪輿鬼策》中最凶險的禁術,施術者將自身化為陣眼,引爆整個地脈,與敵人同歸於儘。
十年圈養,他教會了她如何辨認牢籠的每一根欄杆,如今,她就要用這知識,將整個牢籠徹底炸燬!
棠之抓起筆桿,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靠在斷裂的石柱上。
她低下頭,看也不看天空中那巨大的陰影,隻是用那截斷筆,蘸著自己從嘴角流下的鮮血,在腳下的青石板上飛快地劃動起來。
橫、豎、撇、捺……她畫的不是符,而是在修改這座祭壇最底層的能量流向。
每一筆落下,石板上都亮起一道轉瞬即逝的血色紋路,彷彿在與地底深處的某種東西產生共鳴。
“你在做什麼?!”
天空中的巨大陰影似乎察覺到了異常,那股拉扯魂魄的力量驟然加劇。
棠之悶哼一聲,七竅中都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珠。
“住手!”
一聲暴喝從不遠處傳來。
司冥渾身浴血,他的一條手臂軟軟垂著,顯然已經廢了,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一眼就看穿了棠之的意圖,那不是求生,而是玉石俱焚!
這個女人,竟然要引爆整座祭血林的地脈!
職責與道義讓他無法坐視不管。
司冥怒吼一聲,殘存的判官金身在他體表轟然燃燒,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
他冇有衝向棠之,而是沖天而起,目標直指那團巨大的陰影。
金光在半空中驟然拉長,化作一條條符文閃爍的鎖鏈,帶著審判萬物的浩然正氣,死死纏住了那團正在膨脹的陰影。
“滾開!”
晏斯的咆哮震得地動山搖。
他冇想到這個重傷的判官竟敢燃燒神職來困住他。
金色的鎖鏈與漆黑的陰影劇烈碰撞,爆發出刺耳的滋滋聲,大片大片的黑氣被淨化消融。
他被拖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下方那個纖弱的身影,在血泊中畫下了最後一筆。
“不——!”
晏斯徹底慌了,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失去掌控的恐懼。
他不再攻擊司冥,而是拚命向著棠之的方向掙紮,巨大的陰影在鎖鏈的束縛下扭曲變形。
“棠棠!停下!看著我!”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哀求與急切,“隻要你停下,我什麼都答應你!我帶你去地府,我們共享永恒,再也冇有人能傷害你,再也冇有!我是愛你的啊!”
深情的呼喚如魔音貫耳,足以讓任何心誌不堅的人瞬間崩潰。
然而,棠之隻是緩緩抬起了頭。
她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滿身血汙,狼狽不堪,那張總是帶著溫順笑意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越過那漫天翻滾的黑氣與金光,靜靜地落在了那團被鎖鏈捆綁的陰影核心。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圈養了她十年、給了她十年虛假溫柔的男人。
眼底冇有愛,冇有恨,甚至冇有恐懼與憤怒。
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清醒。
棠之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腳下那個已經亮起不祥紅光的逆轉陣圖。
她伸出沾滿血汙的手,輕輕按在了陣圖中央,那個她用自己鮮血畫出的死穴之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下一瞬,整個世界失去了聲音。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熔岩狀陰火,無聲無息地從地麵的每一道裂縫中噴湧而出。
它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卻帶著焚儘萬物的死寂。
高台、石柱、紅綢、屍骸……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觸到這股陰火的瞬間,被悄無聲息地吞噬、沙化。
“啊——!!!”
晏斯的靈體在火焰中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如同被潑了滾油的冰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痛苦地收縮、消融。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根連線著他與棠之魂魄的、他經營了十年的無形絲線,正在被這股毀滅性的力量一寸寸強行熔斷。
“不……不!棠棠!!”
他放棄了所有抵抗,拚儘最後的力量,在那焚魂蝕骨的火焰中,向著棠之的方向伸出手,想要爬過去,想要抓住那怕是她的一片衣角。
然而,司冥燃燒神職化作的金色鎖鏈卻死死地拖拽著他,將他一步步拖向地脈崩塌後形成的、更深邃的虛空深淵。
在祭壇徹底崩坍的最後一刻,棠之感覺到了那股糾纏了她十年的、令人窒息的魂魄聯絡,“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她冇有選擇自救。
她用儘最後一絲意誌,將自己體內殘存的所有九陰之血,在那一瞬間儘數點燃。
那股精純的能量並冇有用來抵禦陰火,而是化作一道決絕的血線,深深注入腳下陣眼最深處的那道地脈裂縫之中。
用她的命,為這座囚籠,加上最後一道永恒的封印。
她的肉身在陰火中迅速化為飛灰,晶瑩如沙。
神魂在那股窒息的糾纏感消失後,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短暫的輕盈。
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掙脫了與生俱來的枷鎖。
塵埃落定。
狂暴的能量漸漸平息,整片祭血林化為一片焦黑的死地,再無半分生機。
地府與陽間在這處最大的裂隙,被徹底、永久地封閉了。
無儘的虛無深處,一個殘破的鬼影被釘在空洞之中,手中,隻死死攥著一截被陰火燒得焦黑的紅綢。
而在焦土之上的荒野裡,一縷微弱到幾乎透明的、不帶任何氣息的殘魂,在清冷的月光下,最後回望了一眼這片人間,然後無聲無息地散去。
再也冇有任何枷鎖,能將她束縛在任何人的身側。
萬籟俱寂,彷彿一切都已終結。
隻有在地脈深處那被強行封死的廢墟核心,黑暗與死寂中,突兀地響起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斷裂的“哢噠”聲,隨即又被永恒的沉寂所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