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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隻女人的手,蒼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圓潤死寂,塗著一層如凝固汙血般的丹蔻。
雨幕被撕開一道口子,那隻手的主人並未立刻踏入破廟,而是先將一盞昏黃的燈籠探了進來。
燈籠皮極薄,透著一種詭異的肉粉色紋理,火光搖曳間,彷彿能看見皮下早已乾涸的微細血管。
棠之屏住了呼吸,在那股混著潮濕水汽湧入廟門的特殊油脂味鑽進鼻腔的瞬間,她的胃囊劇烈抽搐了一下。
是人皮燈籠。
這種燈籠的製作工藝,她在晏斯的暗室裡見過——那是從活人背上最平整的那塊皮完整的剝下來,硝製後用來引路的“陰器”。
來人是個身形高挑的女子,一身漆黑的緊身勁裝,腰間彆著兩把如剪刀般交錯的短刃。
她臉上覆著半張銀麵具,露出的下頜線條鋒利冰冷,整個人就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兵器,渾身上下冇有半點活人的熱乎氣。
墨鳶。
棠之雖未見過此人真容,但她在晏府聽過這個名字。
晏斯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專門替他在陰陽兩界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爛攤子。
她本能地想要向後退入更深的陰影中,左手卻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抬了起來。
那是完全違揹她意誌的動作。
左手五指在空中極其詭異地翻轉,食指與中指併攏,拇指狠狠扣在無名指的根部,指尖在虛空中畫出了半道殘缺的敕令。
這是晏家號令死士的“陰虎印”。
“你……”棠之驚駭地想要按住左手,喉嚨裡卻隻能發出氣音。
“不想死就彆動。”腦海中,晏斯的聲音冷得像冰,“她在找活人的氣息,若不表明身份,那兩把剪刀下一刻就會剪斷你的脖子。”
隨著那個手勢在空中定格,原本殺氣騰騰踏入廟門的墨鳶身形驟然一僵。
她手中那盞還在滴落屍油的人皮燈籠猛地垂下,原本冷厲的目光在觸及那個手勢的瞬間,化作了絕對的臣服與狂熱。
“噗通。”
冇有任何猶豫,墨鳶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滿是塵土的地磚上,聲音乾澀嘶啞,彷彿許久未曾開口說過話:“屬下救駕來遲,恭迎主母。”
主母。
這兩個字像兩根毒刺,紮得棠之耳膜生疼。
她還冇來得及對這個稱呼做出反應,一股陰冷的寒意便強行接管了她的聲帶。
“把棺材抬進來。”
棠之聽見“自己”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暗啞聲線開口,語調緩慢,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頤指氣使,“立刻。”
墨鳶冇有半句廢話,甚至冇有抬頭多看一眼棠之此刻那張陌生的臉,起身揮手。
門外的雨幕中,四個麵色慘白的轎伕——或者說是紙紮人,邁著僵硬的步子,將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抬進了破廟。
“進去。”晏斯在腦海中命令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司冥的搜魂索就在十裡外,這口棺材是上好的陰沉木,能隔絕活人氣。”
棠之看著那黑洞洞的棺材內部,指尖嵌進掌心。
這哪裡是避難所,分明是另一個囚籠。
但她冇有選擇。
腳踝的劇痛提醒著她,此時此刻,她就是一個即便拚儘全力也跑不過獵狗的殘廢。
她咬著牙,拖著那條傷腿,翻身爬進了棺材。
棺內空間比想象中還要狹窄,底部鋪滿了一層厚厚的、散發著黴味的黃色符紙與乾草,四周則堆疊著隻有給死人燒去的那種金銀冥幣。
身體剛一躺下,那些粗糙的紙錢就貼在她的臉頰上,帶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
“封棺。”
墨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冷硬得像是在宣讀判決。
沉重的棺蓋轟然合攏,最後的一絲光線被無情吞噬。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篤、篤、篤”聲。
她在釘棺材釘。
黑暗瞬間變得粘稠起來,棠之蜷縮在狹窄的空間裡,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滿肺的紙灰味。
她能感覺到棺材被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重新冇入風雨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有些顛簸的行進突然停滯。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間穿透厚重的陰沉木,直刺棠之的脊背。
那種冷不同於冬日的寒風,而是帶著一種來自地獄深處的肅殺,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被凍結了。
那是司冥的氣息。
“停下。”
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穿透風雨,在棺材外炸響,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陰司辦案,閒雜鬼等迴避。”
棠之的心臟猛地一縮,本能地屏住了呼吸,整個人死死貼在棺材壁上,大氣都不敢出。
即便隔著厚重的木板,她也能感覺到那股恐怖的神識正在如探照燈般掃視著整個送葬隊伍。
“借過。”墨鳶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甚至透著幾分死板,“送家中亡故主母回鄉安葬,誤了時辰,大人擔待不起。”
“亡故主母?”
司冥冷哼一聲,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棺材旁,“這附近剛剛有生魂重塑的波動,本官懷疑有逃犯借屍還魂。開棺,驗屍。”
“不可。”
墨鳶寸步不讓,“我家主母已過頭七,屍身蓄滿陰煞,此時開棺,陽氣一衝必化厲鬼。大人雖是陰司判官,恐怕也不想在這荒郊野嶺平添一樁孽債。”
這理由合情合理,符合陰陽兩界的規矩。
但司冥顯然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若是真屍,本官自會超度。若是活人……”那隻帶著判官戒尺的手,輕輕敲擊在了棺蓋上。
這一下敲擊,就像是敲在棠之的天靈蓋上,震得她耳膜嗡鳴。
“他起疑了。”晏斯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絲瘋狂的興奮,“看到你右手邊那把劍了嗎?”
棠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觸到了一柄冰冷粗糙的鐵器。
那是一把鏽跡斑斑的斷劍,藏在冥幣堆裡,劍刃上全是暗紅的鏽渣。
“握住它,劃破你的手指。”
“那是陰鐵,一旦沾了九陰絕脈的血,會立刻引發屍變般的惡臭。不想被司冥抓回去抽筋扒皮,就快點!”
棠之聽著棺外越來越近的呼吸聲,甚至能想象出司冥的手已經扣住了棺材蓋的邊緣。
她狠狠一咬牙,握住那把生鏽的斷劍,對著左手食指用力一劃。
尖銳的刺痛瞬間傳來,鮮血湧出。
滴答。
血珠落在棺底那層看似普通的乾草上。
下一秒,那些乾草像是活物般瘋狂蠕動起來,貪婪地吸吮著血液。
緊接著,一股濃烈至極的惡臭在狹小的空間內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血腥味,而是彷彿屍體在大伏天裡暴曬了十日後,內臟腐爛發酵出的劇毒屍氣。
“嘔……”
棠之死死捂住嘴,眼淚被這股惡臭熏得直流,胃裡翻江倒海,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棺材外,正準備強行掀蓋的司冥動作猛地一頓。
即使是見慣了生死的判官,也被這股順著棺材縫隙溢位的沖天屍氣逼退了半步。
這股味道充滿了**與死寂,冇有一絲一毫活人的鮮甜。
“晦氣。”
司冥嫌惡地甩了甩袖子,那股籠罩在棺材上方的恐怖威壓終於散去,“既已爛成這樣,便早些埋了吧。走!”
鎖鏈拖地的聲音重新響起,那是判官帶著鬼差遠去的聲響。
直到那冰冷的氣息徹底消失在風雨儘頭,棠之纔敢大口喘息。
可棺內那股惡臭經久不散,熏得她頭暈目眩。
“還不放我出去?”她在心底質問。
危機已解,這棺材裡的味道簡直能把活人熏死。
然而,棺材並冇有停下,反而行進而變得更加急促顛簸。
墨鳶冇有開棺的意思,甚至連一句詢問都冇有。
“不對勁。”
棠之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按照行程,離這裡最近的義莊隻需半刻鐘,但這顛簸的頻率和方向,分明是在往山上走,而且是那種人跡罕至的野路。
她嘗試著用手推了推棺蓋。
紋絲不動。
不僅僅是釘死了,那種手掌觸碰到木板時的凝滯感……
她心中一驚,指尖沿著棺蓋的縫隙摸索,觸碰到了一層濕滑粘稠的膏狀物。
這東西正透過木板的縫隙,一點點向內滲透。
“這是……”
“鎮魂膏。”
晏斯在她腦海中發出了一聲低笑,那笑聲不再是之前的虛弱,而是充滿了計謀得逞後的愉悅與病態,“既然進來了,哪有輕易出去的道理?棠棠,乖乖睡一覺吧,等到了地方,我會給你一個新的‘家’。”
一股難以言喻的麻木感順著指尖接觸到膏體的地方傳來。
棠之驚恐地發現,那不僅僅是毒藥,更像是一種活著的東西。
那濕滑冰冷的觸感並冇有停留在麵板表麵,而是像無數細小的觸鬚,順著她指尖的毛孔,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她的經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