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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股力量把棠之的身體當成了戰場。
左手掌心是被鎮魂釘貫穿的灼熱劇痛,那是至陽的煞氣,像燒紅的鐵水一樣瘋狂炙烤著傷口周圍的皮肉;而鎖骨下的引魂針則散發著極寒的陰毒,順著血管一路逆流而上,試圖撲滅掌心那點反抗的火星。
冷熱交替間,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
棠之張大嘴想要喘息,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嘶——嘶——”的怪響,那是氣流剮蹭著充血腫脹的聲帶,聽起來就像兩片生鏽的鐵皮在相互摩擦。
一隻冰涼的手覆上了她的左手手背。
並冇有預想中拔出釘子的動作,那隻手反而溫柔地向下壓了壓,讓那根粗長的鐵釘更深地嵌進地板縫隙裡,把她徹底釘死在原地。
棠之痛得眼前陣陣發白,冷汗混著血水糊住了睫毛,視線模糊中,她看到晏斯正蹲在麵前,那張剛剛還在鏡中顯露白骨真身的臉,此刻又披回了那副溫潤如玉的皮囊。
他似乎對這枚釘子極感興趣,指尖沾了一點棠之掌心湧出的鮮血,在那鐵鏽斑斑的釘帽上不緊不慢地畫了一個繁複的符咒。
“阿棠真是給我驚喜。”晏斯低聲輕笑,指甲在釘尾輕輕一彈,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原本我還擔心你的魂魄太烈,容易衝撞了吉時。既然你自己把魂釘在了肉身裡,倒是省了我一道工序。”
隨著最後一道血紋畫成,那一瞬間,掌心的劇痛竟然詭異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如山的束縛感。
那枚鎮魂釘不再是外物,而是彷彿長進了她的骨頭裡,成為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這就是血契。
他冇拔釘子,是因為他需要這根釘子把她“鎖”在這個即將崩潰的身體裡,好保證接下來的剝皮過程中,那是活生生的、有知覺的“人”皮,而非一張死氣沉沉的屍皮。
“哢噠、哢噠。”
窗外傳來了有節奏的挖掘聲,一下下像是敲在棠之緊繃的神經上。
那是鐵鏟切開濕潤泥土的聲音。
棠之費力地側過頭,透過被風吹得半開的窗欞縫隙,看見院子裡的紅燈籠不知何時變成了慘淡的綠色。
陸非正帶著兩個麵無表情的紙人,在正對著喜堂大門的位置挖掘。
坑挖得很深,窄而長,隻能容一人直立。
藉著鬼火般的綠光,棠之看清了陸非往坑底扔進去的東西——那是七根削得尖銳無比的桃木樁,樁尖泛著幽幽的藍光,顯然是用屍油和劇毒浸泡過七七四十九天的“絕戶木”。
這種木頭,專破極陰之身。
隻要人掉進去,木樁就會避開致命臟器,從腳底板一路穿透到頭頂,讓人在極度的痛苦中流乾最後一滴血,卻求死不能。
這就是所謂的“生樁”。
晏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語帶歉意地解釋:“那是為你準備的新房。地府陰寒,我怕你住不慣,特意讓人在下麵鋪了暖玉,隻是入口稍微有些……特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了棠之毫無知覺的雙腿之間。
那是一個用某種不知名獸骨打磨而成的燈籠骨架,通體慘白,還冇有蒙上燈皮。
骨架的每一根肋條都極細,打磨得光滑如鏡,此時正如渴望乳汁的嬰孩般,微微顫動著向棠之靠攏。
“伸手。”
晏斯不容置疑地握住棠之完好的右手,指甲在她手腕脈搏處輕輕一劃。
冇有痛感,隻有一股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
鮮血精準地淋在那個白骨燈籠架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那原本死寂的骨架在接觸到棠之血液的瞬間,竟然發出了“吱吱”的吸吮聲。
慘白的骨骼迅速染上了一層妖異的緋紅,那些原本僵硬的骨節開始像蛇一樣柔軟地蠕動、舒展,甚至主動探出細小的倒刺,貪婪地勾住棠之垂落的裙襬,想要順著衣料爬向傷口源頭。
與此同時,棠之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視線變得異常清晰,清晰到有些詭異。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手背上的麵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變透明。
原本隱藏在皮下的青紫色血管此刻清晰得如同畫在紙上的墨線,更可怕的是,這些血管的走向正在發生改變——它們不再遵循人體的迴圈規律,而是像無數條受到召喚的細蛇,爭先恐後地向著那個正在吸血的燈籠骨架彙聚。
那一刻,棠之終於明白了“人皮燈籠”這四個字的真正含義。
不是剝下皮來蒙在燈上。
而是以骨為芯,以血為油,讓她的皮肉在活著的時候就“長”在這個骨架上,讓她的靈魂成為這盞燈永不熄滅的火種。
她就是燈,燈就是她。
“咚——!”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沉悶的鐘聲,震得屋頂的瓦片簌簌作響。
子時已到。
晏斯眼中的鬼火大盛,他站起身,神情莊重得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加冕。
他從供桌上的錦盒裡取出了一件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紅紗披肩。
那不是普通的紗,上麵流動著彷彿水波一樣的光澤,細看之下,每一根絲線都是從活人眼球中抽出的視覺神經編製而成。
“這是‘通感紗’。”晏斯溫柔地將披肩抖開,輕輕籠罩在棠之顫抖的肩膀上,“穿上它,你就能感受到我對你所有的愛意,哪怕是最細微的一絲一毫,都不會錯過。”
披肩落下的瞬間,世界在棠之的感官裡轟然炸裂。
所有的聲音、觸覺、氣味在一瞬間被放大了千倍萬倍。
“轟隆——”那是窗外一滴雨水落在泥土裡的巨響。
“刺啦——”那是燈籠骨架上細小的倒刺劃過地麪灰塵的尖嘯。
甚至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落在麵板上的重量,此刻都變得像是一塊碎石砸在身上那樣清晰且沉重。
極度的敏感帶來了極度的折磨。
衣服布料與麵板的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受刑,連心跳聲都震耳欲聾得像是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就在棠之被這突如其來的感官洪流沖刷得幾欲昏厥時,晏斯俯下身,冰涼的嘴唇幾乎貼上了她的耳廓。
但他並冇有吻她,而是用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她被放大無數倍的聽覺世界裡,輕聲宣告了最後的儀式:
“吉時已到,起轎。”
“阿棠,我要你睜大眼睛,清清楚楚地聽著、看著,那七根長釘是如何一寸寸敲進轎門,把你永遠留給我的。”
話音未落,背上那層輕薄的通感紗突然變得滾燙且濕黏,像是某種活物的粘膜,正順著她的毛孔,一點點往皮肉深處滲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