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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悶響伴隨著金屬刮擦地板的刺耳噪音,打破了雨夜的死寂。
啞婆佝僂著背,像拖拽著某種巨獸的屍體,將一麵蒙著黑布的青銅古鏡挪進了門檻。
那鏡子足有一人高,底座是兩條糾纏撕咬的銅蛇,雖被黑布遮掩,卻仍透出一股彷彿在深水中浸泡千年的陰冷濕氣。
這就是晏斯口中的“點睛”之物。
晏斯甚至冇有回頭,隻是隨意地揮了揮衣袖,那塊厚重的黑布便如斷翅的烏鴉般滑落,露出了後麵斑駁古舊的鏡麵。
“去吧,看看。”晏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孩童獻寶般的雀躍,他甚至體貼地扶住了棠之僵硬的後背,強迫她正對著那麵銅鏡。
棠之被迫抬起沉重的眼皮。
鏡麵並不平整,帶著歲月的蝕痕,映照出的人影微微有些扭曲。
她看見了自己——那個身穿猩紅嫁衣、麵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血跡的狼狽女子。
然後,她看見了站在自己身後的“晏斯”。
那一瞬間,棠之甚至忘記了呼吸,連喉嚨裡因為極度恐懼而想要發出的尖叫都被凍結在了聲帶上。
鏡子裡冇有那個溫潤如玉的風水師。
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具森然可怖的直立枯骨。
那白骨並非潔淨無瑕,上麵掛著絲絲縷縷尚未腐爛乾淨的紫紅色經絡,像是被什麼猛獸啃食過後殘留的碎屑。
在他那空洞深陷的眼眶裡,冇有眼珠,隻有兩團幽綠的鬼火在跳動,正貪婪地注視著鏡中那個血肉飽滿的少女。
所謂的“麵如冠玉”,不過是一張畫皮;所謂的“長身玉立”,不過是枯骨撐起的偽裝。
這纔是他的真身。
冇有什麼地府鬼王轉世的風流佳話,他從一開始,就是一具靠著吞噬活人精氣苟延殘喘的厲鬼。
“怎麼不說話?是太高興了嗎?”
耳邊傳來晏斯那依舊溫柔得讓人沉溺的嗓音,一隻冰涼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頂。
可在鏡子裡,那是五根鋒利如刀的指骨,正一點點扣緊她的天靈蓋,彷彿下一秒就要掀開她的頭骨,吸食裡麵的腦髓。
極度的噁心與恐懼在胃裡翻江倒海,卻也像是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棠之昏沉的神智。
這就是她愛了十年的“父親”,這就是要娶她的“夫君”。
她不想死。
哪怕是做一隻孤魂野鬼,她也不願在這個怪物的肚子裡永世不得超生。
棠之的目光下移,瞥見了自己依然藏在袖口指縫間的那枚碎瓷片。
之前因為身體被嫁衣上的骨片“鎖”住,她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但剛纔因憤怒和恐懼激發的腎上腺素,讓她感覺到麻木的肢體有了一絲鬆動。
如果不痛,那就製造更劇烈的痛。
藉著晏斯正陶醉於欣賞鏡中“傑作”的空檔,棠之用儘全身力氣,將那枚鋒利的瓷片狠狠紮進了自己的大腿根部。
那是人體痛感最敏銳的部位之一。
“噗。”
瓷片冇入血肉,鮮血瞬間湧出。
劇痛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被陰氣封鎖的神經,讓她原本如灌鉛般沉重的雙腿在這一瞬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她冇有試圖逃跑,門外有鬼仆,身上有鎮魂釘,她逃不掉。
唯一的生路,在於破局。
棠之猛地暴起,並非撲向身後的晏斯,而是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狠狠撞向麵前那麵巨大的青銅古鏡。
隻要毀了他的法器,毀了這個映照陰陽的媒介!
“當——!”
預想中銅鏡碎裂的脆響並冇有出現。
就在棠之的身體觸碰到鏡麵的瞬間,那原本堅硬的青銅表麵竟然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般蕩起了一圈圈詭異的波紋。
冇有撞擊的疼痛,隻有一種彷彿墜入冰窖的極寒。
她的整個右半邊肩膀和手臂,竟然直接“陷”進了鏡子裡。
不好。
棠之心中警鈴大作,想要抽身卻已來不及。
鏡麵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就像是一張貪婪的大口,死死咬住了她的血肉。
“阿棠總是這麼急不可耐。”
鏡子裡的那具枯骨動了。
現實中的晏斯站在原地未動,但鏡麵中的那個骷髏卻緩緩伸出了那隻隻剩下白骨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棠之深陷在鏡中倒影的手臂。
“滋滋滋——”
一股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
現實中,棠之露在嫁衣外的右手麵板上,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一塊塊灰黑色的屍斑。
那不是簡單的淤青,而是生機被強行抽離後的組織壞死。
那種冷,是直接作用在靈魂上的。
“既然阿棠這麼想進來,那就留下來陪我吧。”晏斯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彷彿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
與此同時,一直守在旁邊的啞婆突然動了。
她手裡那把一直未曾離手的人皮扇猛地揮動起來。
“呼——”
一股夾雜著腥臭味的陰風平地而起,屋內原本搖曳的紅燭在同一時間儘數熄滅。
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不,不是絕對的黑暗。
棠之緊咬著牙關,藉著右手食指指縫間那枚從未丟棄的護身符牌散發出的微弱靈光,她驚恐地抬起頭。
冇有了燭光的遮掩,房梁之上的真相終於暴露在眼前。
在那原本應該是木梁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懸掛著數十具乾屍。
她們身上都穿著和棠之此刻一模一樣的嫁衣,雙手下垂,頭顱低垂。
隨著啞婆扇出的陰風,這些乾屍如同風鈴般輕輕搖晃,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藉著那一點微弱的靈光,棠之看清了離她最近的那具乾屍的臉。
那張乾癟枯萎的臉上,依稀能分辨出五官的輪廓。
眉眼、鼻梁、嘴唇……竟然都與她有著驚人的相似。
原來如此。
原來冇有什麼“唯一”,也冇有什麼“天作之合”。
這十年來的寵溺,不過是因為她是他眾多收藏品中最像“原版”的一個,也是最接近完美的一個。
這些懸掛在房梁上的冤魂,都是她的“前輩”,都是晏斯一次次失敗的試驗品。
“看到她們了嗎?”
鏡子裡的骷髏發出了咯咯的笑聲,他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長得驚人的銀針,針尾繫著一根鮮紅如血的長繩,繩子的另一端冇入無儘的黑暗。
“隻要這一針下去,你就會變得和她們一樣聽話,再也不會離開我了。”
那根銀針緩緩逼近鏡中棠之的眉心。
那是定魂針,一旦刺入,魂魄就會被強行剝離,封印在鏡中世界,而肉身則會成為完美的傀儡。
巨大的吸力從鏡中傳來,棠之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被從後腦勺硬生生地往外拽。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現實與鏡中世界的界限在迅速崩塌。
那是靈魂出竅的前兆。
不能睡!絕對不能睡!
棠之絕望地瞪大了眼睛,她的右手被卡在鏡子裡,左手還在外麵。
她的手掌在黑暗中胡亂摸索,指尖突然觸碰到了一根冰冷堅硬的金屬物。
是剛纔陸非射入地板的那三枚“鎮魂釘”之一,正好就在她的膝邊。
這釘子是專門用來鎮壓厲鬼的法器,帶著極強的煞氣,對魂魄有著天然的剋製與傷害。
對於鬼物來說,這是致命的毒藥;對於現在的棠之來說,這或許是唯一的解藥。
晏斯要抽她的魂,那她就用這釘子把魂給“釘”死在肉裡!
鏡中的銀針距離眉心隻剩毫厘,那種靈魂被撕裂的痛苦已經讓棠之的意識開始渙散。
“啊——!!”
棠之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那枚長達三寸的鎮魂釘,冇有絲毫猶豫,反手將那尖銳的釘尖對準了自己的左掌心。
在那鏡中枯骨震驚的目光中,她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粗大的鐵釘貫穿手掌,鮮血飛濺。
活人的陽血,加上鎮魂釘本身攜帶的剛猛煞氣,在這一瞬間與棠之體內尚未完全離體的魂魄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
那種感覺,就像是將滾燙的鐵水灌進了冰窟。
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切斷了鏡麵對靈魂的吸附。
“砰!”
青銅鏡麵劇烈震盪,鏡中的枯骨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原本緊抓著棠之倒影的手骨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陽煞之氣燙得冒起黑煙,被迫鬆開。
棠之的右臂終於重獲自由,整個人隨著反作用力向後跌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貫穿手掌的鎮魂釘痛得她渾身痙攣,但這痛楚此刻卻是她活著的證明。
然而,還冇等她喘上一口氣,鎖骨處那根原本沉寂的引魂針像是受到了某種挑釁,突然開始在她的血肉中瘋狂跳動起來,與掌心的鎮魂釘形成了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的軀殼內展開了殘酷的拉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