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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層名為“通感紗”的紅衣,此刻不再輕若無物,它活了過來。
原本絲滑涼爽的觸感,在幾個呼吸間變得粘稠滾燙,像是一層剛剝下來的生皮,帶著令人作嘔的體溫,死死吸附在棠之的後背上。
千萬根肉眼難辨的絨毛彷彿無數細小的口器,正順著她的毛孔往真皮層裡鑽,每鑽進一寸,神經末梢就傳來一陣被蟻酸腐蝕般的刺痛。
這就是所謂的“感同身受”嗎?
把痛覺放大百倍,把束縛偽裝成擁抱。
棠之緊咬牙關,不讓自己發出半點呻吟,那是晏斯想聽的聲音,她偏不給。
轎身在顛簸,每一次晃動,背後的“活皮”就更緊一分。
棠之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脊椎骨正在一點點軟化,彷彿要融進這件嫁衣裡。
不能坐以待斃。
她猛地閉上眼,舌尖抵住上顎,狠心一咬。
“噗。”
鐵鏽味的腥甜瞬間充斥口腔。那是至陽的舌尖血。
棠之藉著寬大袖袍的遮掩,將指尖探入唇齒間沾滿鮮血,隨後反手在轎底那塊暗紅色的木板上,艱難地摸索著刻畫。
她看不見,隻能憑著那十年裡被迫臨摹過無數遍的記憶,倒著畫出一道“避陰咒”。
指尖劃過木板,粗糙的木紋磨破了嬌嫩的麵板,但她感覺不到指尖的痛,所有的感官都被背部那吞噬般的灼熱占據。
最後一筆落下。
轎底的木板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滋滋”聲,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滾油。
背上那種瘋狂往血肉裡鑽的蠕動感驟然一滯,那種令人窒息的滾燙也稍稍退去了一分。
雖然隻是杯水車薪,但這片刻的喘息已足夠讓棠之從瀕臨崩潰的邊緣拉回一絲清明。
轎外的嗩呐聲不知何時變得淒厲刺耳,原本平穩的路麵也變得坑窪不平。
透過轎簾下襬的縫隙,剛纔還算平整的官道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黑褐色的爛泥和隨處可見的殘缺墓碑。
這是亂葬崗。
“滋——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抓撓聲陡然從身下響起。
若是平時,這不過是普通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但此刻在那件“通感紗”的加持下,這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直接鋸在棠之的耳膜上。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身體本能地蜷縮。
緊接著,轎底那塊厚實的紅木板毫無預兆地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慘白枯瘦、指甲如鉤的鬼手,裹挾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屍臭氣,如毒蛇出洞般探了進來。
那隻手精準無比,一把扣住了棠之的左腳腳踝。
“嘶!”
極寒的陰氣瞬間透過麵板滲入骨髓,與腳踝上那把純金打造的命鎖撞在一起,激起一陣火花。
那鬼手竟無視金鎖的灼燒,死死收緊,長長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似乎想就這樣把她的生魂從腳底板硬生生地拽出去。
轎子猛地一沉,卻冇有停。
棠之痛得冷汗直流,透過搖晃的轎簾縫隙,她看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那個紅色背影勒住了韁繩。
晏斯停下了,但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出手。
他在看。
那匹黑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在爛泥裡刨動,而它的主人正如同一尊精美的神像,側耳傾聽著轎內的掙紮。
他在等她求救,或者在等她被拖下去,成為這亂葬崗的一捧新泥。
畢竟,隻有“完美”的燈籠皮才配被他帶走,如果連這點頭啖湯都熬不過去,那便廢了。
絕望在心底蔓延,卻又瞬間被求生的怒火燒乾。
想看戲?
掌心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潤濕了釘身,那枚漆黑的鐵釘彷彿感應到了宿主的殺意,隱隱發燙。
在那鬼手再次發力、企圖將她整條腿拽斷的瞬間,棠之冇有任何猶豫,不僅冇有躲避,反而借勢向下猛踩,同時右手如電,狠狠將那枚帶著自身陽血與煞氣的鎮魂釘,紮進了那隻鬼手的手背!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幾乎掀翻了轎頂。
那隻鬼手像是觸電般瘋狂抽搐,冒出滾滾黑煙。
鎮魂釘的煞氣順著它的經絡逆流而上,炸得它皮肉翻卷。
就在鬼手鬆脫的瞬間,轎外突然響起了銳利的破空聲。
“叮叮叮!”
數十枚銅錢在半空中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陸非麵無表情地站在轎旁,十指翻飛,無數根肉眼難辨的紅線如同活物般射出,瞬間纏繞住了轎底那團試圖逃竄的紅影。
紅線收緊,勒入鬼體。
那團紅影被迫顯出原形,竟是一個身著破爛嫁衣、麵容腐爛的豔鬼。
正是這一帶專門劫殺新孃的“紅娘”。
紅娘四肢被縛,身體被勒得變了形,卻絲毫冇有求饒的意思。
她那張裂至耳根的大嘴猛地張開,對著轎內的棠之噴出一股腥臭濃黑的屍煙。
“咳咳……”棠之猝不及防吸入一口,肺部頓時像被塞進了一把沙礫。
“蠢貨!你以為他是娶你?!”
紅孃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刻骨的怨毒與嘲諷,穿透煙霧直刺棠之的心臟,“看看你背上的皮!看看你腳下的血!他隻是在養一盞燈!他在等你的皮肉熟透,好剝下來做那個長生局的燈罩子!”
雖然早就猜到了真相,但被一個厲鬼如此**裸地吼出來,棠之的心臟還是猛地瑟縮了一下。
真相總是比噩夢更傷人。
“呱噪。”
一道溫潤卻涼薄的聲音淡淡響起,輕易壓過了紅孃的嘶吼。
馬背上的晏斯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手中那把摺扇隨意地向下一揮。
冇有驚天動地的光影,隻有一道極細的黑光閃過。
紅娘那顆還在叫囂的頭顱,就像是被無形的利刃切過的豆腐,無聲無息地從脖頸上滑落,咕嚕嚕滾進了爛泥裡。
那雙充血的眼睛還死死盯著轎子,似乎在嘲笑棠之即將到來的命運。
四周瞬間死寂。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挑開了轎簾。
晏斯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出現在光影交界處,他看著滿頭冷汗、髮絲淩亂的棠之,視線在她染血的袖口和那個畫歪了的“避陰咒”上停留了一瞬。
隨後,他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彷彿在欣賞自家寵物學會了新把戲的笑容。
“做得好,阿棠。”
他俯身探入轎內,指尖夾著一樣東西——那是剛纔紅娘被斬殺後,殘留的一截漆黑如墨的鬼指甲。
指甲上還繚繞著未散的陰煞之氣,散發著冰窖般的寒意。
“既然出了力,就該補補。”
晏斯溫柔地捏住棠之的下巴,強迫她張開嘴。
棠之瞳孔驟縮,拚命想要搖頭,但那隻手就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乖,這是百年的陰煞精華,對你的‘燈芯’大有裨益。”
他不容置疑地將那截冰冷堅硬、腥臭撲鼻的鬼指甲塞進了她的口中,手指在她喉管處輕輕一順。
“嘔——”
那東西滑入食道的觸感像是一條冰冷的鼻涕蟲,帶著腐爛的味道直接滑進了胃裡。
棠之趴在轎沿上乾嘔,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胃裡翻江倒海,那股陰冷的氣息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讓原本因為“通感紗”而滾燙的身體瞬間如墜冰窟。
這種冷熱交替的折磨,讓她幾乎暈厥。
晏斯卻並不在意她的痛苦,他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細緻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上的灰塵。
“彆吐出來,那是好東西。”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著愉悅的笑意,“前麵的路不好走,你若是身子太弱,可是會撐不到那個好地方的。”
說罷,他並冇有放開她,而是極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將她從轎中半拖半抱地拉了出來。
棠之踉蹌著落地,雙腿發軟,隻能靠在他身上。
她抬起頭,卻發現眼前的亂葬崗不知何時竟起了一層詭異的白霧。
霧氣濃稠得化不開,在那白霧深處,隱隱傳來一陣似有若無的吆喝聲、戲曲聲,還有鐵鏈拖過青石板的脆響。
那聲音熱鬨非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鬼氣,彷彿在那個方向,有著另一個顛倒倫常的世界正在甦醒。
晏斯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那片未知的迷霧,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期待。
“走吧,阿棠。吉時已過半,莫讓賓客們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