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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灼痛感宛如一捧被點燃的磷粉,在肺葉的每一寸褶皺裡爆開,順著氣管逆流而上,灼燒著她的喉嚨。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一柄佈滿倒刺的鋼刷,颳得血肉模糊。
這不是她的痛,卻是她現在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實。
這具身體快要死了,死於一場無法遏製的癆病,肺部早已腐爛成一灘爛泥。
棠之的意識在這具陌生的老嫗軀殼中劇烈掙紮,視野因缺氧而陣陣發黑。
她費力地撐起身體,每一根骨頭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目光所及,是破敗的城隍廟大殿,神像的泥胎臉上佈滿裂紋,神情悲憫又漠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香灰混合著腐木的潮濕黴味,幾乎要將她本就稀薄的空氣擠占殆儘。
就在這時,手臂上一陣熟悉的、針紮般的刺痛傳來,比肺部的灼燒更加致命!
是司冥留下的勾銷印!
它正貪婪地吞噬著這具肉身殘存的生機,並如同一盞黑夜中的燈塔,向它的主人昭示著自己的位置。
不能再等了!
棠之的目光猛地鎖定在供桌上那厚厚一層積灰上。
那不是普通的灰塵,是無數信徒香火燃儘後留下的殘骸,裡麵蘊含著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最微弱卻也最純粹的願力。
她幾乎是撲了過去,衰老的身體在地上拖出狼狽的痕跡。
她抓起一把冰冷潮濕的香灰,顧不上那粗糙的顆粒磨得掌心生疼,又用另一隻手打翻了旁邊積存著雨水的破瓦罐,將香灰和成一團黏膩的黑泥。
她冇有絲毫猶豫,將這團散發著古怪味道的黑泥,狠狠地糊在了自己手臂的勾銷印上。
“滋啦——”
一聲輕微的、彷彿熱油濺入冷水的聲音響起。
黑泥下的印記爆發出劇烈的灼痛,一股股死寂的黑氣被香灰中那微弱的願力強行壓製、中和,刺痛感竟真的減輕了幾分。
暫時……安全了。
她剛喘上一口氣,身側就傳來一聲壓抑的、充滿厭惡的低哼。
棠之猛地轉頭,看見晏斯正躺在不遠處。
他占據的是一具年輕乞丐的身體,雖然同樣瘦骨嶙峋,卻比她這具老嫗的皮囊要強上百倍。
然而此刻,那具身體正不正常地微微顫抖著,麵板之下,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華如同蛛網般流竄。
這氣息……是換血咒!
棠之的心臟驟然一沉。
晏斯曾輕描淡寫地提過這種邪術,以施咒者的一縷神魂為引,強行點燃宿主全部的壽數與精血,在極短時間內將一具凡俗肉身提煉成堪比法器的“血靈之軀”。
他嫌棄這具乞丐的身體太過汙濁,竟想用這種透支一切的方式,強行將其“淨化”!
瘋子!
他難道不知道,這種邪術發動時產生的靈力波動,在這座空曠的城隍廟裡,與點燃一個沖天煙火無異嗎?
司冥會瞬間發現他們!
來不及思考,棠之的身體已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
她忍著肺部撕裂般的劇痛,猛地翻身撲了過去,乾枯的手指如鷹爪般,精準地扣住了那年輕乞丐的手腕脈門。
幾乎在觸碰到的瞬間,一股源自血契的共鳴,在她與晏斯的靈魂之間轟然建立。
就是現在!
棠之閉上眼,將自己全部的意誌都沉浸在肺部那股令人窒息的灼燒感中。
她不再抵抗,反而主動擁抱這痛苦,然後,她將這股彷彿要將靈魂都焚儘的窒息感,順著血契的連線,如同一股奔湧的毒液,狠狠地灌進了晏斯的感知裡!
“呃!”
晏斯正沉浸在即將掌控新力量的快感中,一股突如其來的、彷彿被溺死在岩漿裡的恐怖窒息感瞬間攫住了他的靈魂。
他的胸口猛地一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爆了肺,那劇痛是如此真實,讓他控製不住地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身上流轉的暗紅色光華瞬間潰散。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屬於年輕乞丐的渾濁眼眸裡,此刻卻透出屬於晏斯本人的、陰鷙而錯愕的寒光。
然而,不等他們之間緊繃的氣氛發酵,整座大殿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一道墨痕毫無征兆地在殿宇的半空中劃過,如同撕開了一道通往九幽的裂口。
那墨痕悄無聲息地碎裂、融化,化作數十隻通體漆黑、翼展足有巴掌大小的蝴蝶。
它們冇有口器,冇有複眼,隻是由最純粹的死亡與秩序構成。
冥蝶。司冥的眼睛。
這些冥蝶振動著冇有絲毫聲響的翅膀,如同一群幽靈,開始向大殿的四麵八方飛去,仔細搜查著每一處神像背後、每一寸蛛網下的陰影。
棠之的頭皮瞬間炸開。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角落裡那個屬於老嫗的破揹簍邊,一把將其扯爛,從裡麵翻出了一疊被壓得發黃的草紙。
她來不及尋找利器,狠狠一咬舌尖,劇痛與血腥味在口中同時炸開。
她將一口滾燙的舌尖血“噗”地一聲,儘數噴在了那疊黃紙之上!
帶著她生魂氣息的鮮血迅速浸染了紙頁。
棠之的手指快得幾乎出現殘影,飛快地將這些沾血的黃紙撕扯、摺疊,轉瞬間便化作了數個形態扭曲、歪歪扭扭的簡易紙人。
“去!”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這些紙人奮力朝著廟門外的方向拋了出去。
那些紙人上濃鬱的生魂血氣,對於冥蝶而言,就像是黑夜中的火炬。
幾乎在紙人飛出廟門的瞬間,所有正在搜尋的冥蝶都齊齊一頓,然後猛地調轉方向,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閃電,悄無聲-息地追了出去。
機會!
棠之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回頭拽起因咒法中斷而四肢癱軟的晏斯。
就在她準備拖著他衝向正門時,一段不屬於她的、破碎的記憶猛地在腦海中浮現——那是屬於這具老嫗的記憶,一個關於廟後牆根下狗洞的模糊畫麵。
她立刻改變方向,拖著晏斯繞過傾頹的神像,來到一處佈滿青苔的牆角。
果然,在一個被乾草掩蓋的角落,有一個僅容一人蜷縮爬出的漆黑洞口。
她避開了司冥正麵神識的掃視範圍,將晏斯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塞了進去,自己也緊跟著鑽了出去。
洞外是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排汙溝,直通鎮外的亂葬崗。
兩人在冰冷腥臭的泥水中艱難跋涉,等終於從水溝的另一頭爬上岸時,棠之低頭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這具老嫗身體的手背上,麵板已經大麵積地變成了青灰色,甚至開始滲出粘稠的、帶著屍臭的液體。
勾銷印雖然被暫時遮蔽,但它對靈魂的腐蝕,正在加速這具凡俗肉身的崩壞。
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脆弱的腕骨捏碎。
是晏斯。
他靠在汙泥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冷漠的笑意,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駭人。
“你我如今在司冥的生死簿上,已是‘死人’,”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棠之的皮肉,聲音帶著一絲病態的愉悅,“死人,是不能長久竊據活人的皮囊的。若不每隔三個時辰,吸食一次活人的陽氣……”
他頓了頓,欣賞著她眼中逐漸浮現的驚恐,然後才慢悠悠地補完了後半句。
“否則,我們這借來的皮囊,會在日落之前,徹底化為一灘膿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