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濃重的死氣,從深淵底部倒灌而上,瞬間就將那塊充當降落傘的綢布撕扯得粉碎。
失重感如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棠之的心臟。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晏斯沉重的身體,後背撕裂的傷口在劇烈的顛簸中,每一次都像是被鈍刀反覆拉扯,痛得她幾欲昏厥。
“噗——”
下墜戛然而止,兩人砸進了一片柔軟卻又帶著詭異脆感的“地麵”上。
棠之的頭狠狠磕在什麼東西上,發出一聲悶響,眼前瞬間金星亂冒。
緊接著,是數不清的“哢嚓”聲,彷彿有無數枯枝被瞬間壓斷。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混合著陳年腐土和爛肉的氣息,野蠻地鑽入鼻腔。
這味道太過濃烈,甚至壓過了血腥味。
她撐起身體,手掌下傳來的,不是泥土,而是一種冰冷、粗糙、凹凸不平的觸感。
藉著從上方裂縫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棠之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
這裡根本不是地麵,而是一個由累累白骨堆積而成的巨坑。
人的頭骨、獸的腿骨、長短不一的肋骨、破碎的脊椎……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不知堆積了多少歲月,形成了一片白色的、死寂的海洋。
他們剛纔的撞擊,壓碎了最上層無數早已風化的枯骨。
晏斯就躺在她身邊,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傷口處逸散出的黑氣正與周圍濃鬱的屍氣糾纏在一起,讓他本就慘白的臉龐更添了一層死灰色。
屍氣……
這個念頭讓棠之渾身一激靈。
她猛地想起晏斯曾經講過的堪輿異聞。
他說,天下至陰至穢之地,莫過於千人棄屍坑。
此處屍氣之重,能混淆陰陽,矇蔽天機,連最精銳的陰差鬼使,也難以在此處精準地辨彆出生魂與死氣的區彆。
這裡是絕境,但也是生機!
她強忍著後背的劇痛,目光飛快地在骨堆中搜尋。
很快,她的視線被幾塊半掩在骨骸下的深褐色布料吸引。
那不是普通的布,質地粗糲,上麵用早已乾涸的黑血畫著一些扭曲的符文,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覺到一股陳腐的怨力。
是裹屍布!而且是專門為防止屍變的工匠特製的咒布!
棠之心中一定,立刻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也顧不上那些骨頭硌得她生疼。
她抓住一塊最大的裹屍布,用力一扯,布料發出“刺啦”一聲,帶著一股陳腐的黴味被她拽了出來。
布料入手冰冷僵硬,像是浸透了屍油又被風乾了無數遍,滑膩又粗糙的觸感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強壓下嘔吐的**,將這塊散發著惡臭的布料,不由分說地纏在了晏斯的身上,將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就在她準備給自己也纏上一塊時,被裹住的晏斯突然劇烈地痙攣起來。
他那雙失神的眼睛猛地睜開,死死地盯著棠之,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那眼神裡冇有理智,隻有被屍毒侵染後最原始的瘋狂與毀滅欲。
他要咬舌!
棠之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太清楚他想做什麼了!
以舌尖精血為引,發動同歸於儘的血咒,即便他自己會魂飛魄散,也要將她徹底鎖死在這具軀殼裡,永世不得超生!
十年朝夕相處,她對他那些陰損狠毒的手段早已瞭然於心。
幾乎在他張嘴的瞬間,棠之已經閃電般地探手伸進他懷裡,摸出了一個冰涼堅硬的小錦囊。
她甚至來不及看,就將錦囊裡的東西全部倒在掌心,捏住其中一塊觸手冰寒的物件,趕在他雙唇閉合之前,狠狠塞進了他的嘴裡!
一塊通體漆黑的陰玉,死死地卡住了他的牙關。
棠之不敢有絲毫鬆懈,她的手繼續在掌心那堆雜物中摸索,指尖觸及一顆圓潤的珠子時,眼睛一亮。
避水珠!
她毫不猶豫地將那顆珠子捏碎,一股清涼的粉末從指縫間漏出。
她飛快地將這些粉末沾起,一半抹在晏斯的人中與嘴唇上,另一半則塗在了自己的口鼻處。
粉末觸及麵板的瞬間,一股奇異的麻痹感迅速擴散開來。
棠之隻覺得呼吸一滯,肺部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再也吸不進一絲空氣,也呼不出一絲氣息。
胸口傳來巨大的壓迫感,但她的神誌卻異常清醒。
這是進入“假死”的狀態。
斷絕呼吸,將自身氣機降到最低,與死物無異。
就在她完成這一切的下一息,頭頂的深淵上方,那片微弱的月光被徹底吞噬。
一隻巨大無朋、由純粹的墨色構成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冷漠地向下俯瞰。
司冥追來了!
那墨色的眼瞳中冇有任何情感,它隻是安靜地掃視著下方這片巨大的枯骨之海。
一道無形的波紋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每一寸空間都被仔細地探查。
棠之的心跳幾乎停止。
她死死拉住徹底“寂滅”的晏斯,用儘全身的力氣,將兩人向骨堆深處拖拽。
尖銳的骨茬劃破了她的手掌和膝蓋,她卻渾然不覺。
她看到不遠處,有一截如同小山般粗壯的、已經石化的巨大象牙化石,那是一個絕佳的掩體。
她將晏斯塞進象牙化石與骨堆的縫隙中,自己也緊緊貼了進去,然後拉過幾具還算完整的骸骨擋在身前。
她透過骨骼的縫隙,死死盯著上方那隻恐怖的墨眼。
那道探查的波紋緩緩掃過他們藏身之處,冇有絲毫停留,繼續向著遠方蔓延。
躲過去了!
直到那隻墨眼緩緩閉合,深淵重歸黑暗,棠之纔敢鬆開那口憋在胸中的“死氣”。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她渾身發軟。
黑暗與寂靜重新籠罩了這裡。
在稍微緩過勁後,棠之開始審視身處的環境。
她藏身的這片區域,似乎是整個棄屍坑的最底部。
這裡的頭骨堆砌得尤其密集,而且……似乎隱隱構成了一種特殊的規律。
她的手無意識地撫過一顆正對著她的顱骨,那顱骨的朝向、角度,都透著一種刻意。
一個被她刻意遺忘的陣法名字,猛地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萬鬼朝宗。
以萬千生靈頭顱為基,引動地脈陰氣彙於一點,是為大凶之陣,但陣眼處,必有一線生機通往地脈本源。
晏斯曾將這當作奇聞異事講給她聽,嘲笑那些妄圖以凡人之軀竊取天地之力的蠢貨。
可現在,這卻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棠之的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她抽出那根一直貼身收藏的、屬於自己的肋骨骨刺,按照記憶中晏斯描述的陣法變位,開始小心翼翼地在無數顱骨中尋找那顆作為陣眼的“朝宗之首”。
終於,她的骨刺尖端觸碰到了一顆與眾不同的顱骨。
它被埋在最深處,質地竟如同暖玉。
就是它!
棠之深吸一口氣,用骨刺的尖端抵住那顱骨的天靈蓋位置,按照特定的方位,輕輕一撥。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轉動聲在死寂的坑底響起。
緊接著,她們身下的那片由頭骨堆砌而成的“地麵”,開始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深不見底的漆黑洞口。
一股精純到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氣,從洞口中撲麵而來!
那是地脈靈泉的氣息!
有救了!
棠之不及多想,拖著晏斯就朝洞口滑去。
然而,就在她的身體接觸到那股清氣的瞬間,她手臂上那道被司冥劃下的勾銷印記,猛地灼燒起來,彷彿被烙鐵燙上一般,發出“滋滋”的輕響!
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她低頭看去,隻見那道黑色的印記上,正蒸騰起一絲絲與靈泉清氣截然相反的死寂黑煙。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
這印記,是司冥留下的追蹤符,更是警報器!
他早已算到所有可能的出口,並佈下了禁製!
任何被地府勾銷了名字的“死者”,一旦觸碰到帶有生機的出口,這印記便會立刻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