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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是一片沉寂的冰海,而知覺是冰麵上第一道龜裂的細紋。
一種浸透骨髓的寒意,從僵硬的四肢百骸緩緩回籠。
不是九轉安神茶帶來的藥性麻痹,而是環境本身的溫度。
棠之的眼皮重如千斤,她能感覺到自己正被人擺弄著,以一種站立的姿勢。
那雙曾為她輕柔梳髮的、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正覆上她的頭頂。
冇有了絲毫溫度,隻有一種完成儀式的肅穆與冰冷。
天邊,應當是泛起了魚肚白。
儘管雙眼緊閉,她卻能透過薄薄的眼皮,感受到一絲微弱的、穿透了層層紅綢與窗欞的、屬於白晝的光。
那光線慘淡而灰敗,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後一口喘息。
一件沉重而冰涼的織物,帶著一股陳舊的織錦與淡淡血腥味混合的氣息,從她的頭頂緩緩罩下。
是紅蓋頭。
厚重的流蘇垂落,徹底隔絕了那最後一絲微光。
世界陷入一片純粹的、壓抑的血色朦朧。
就在蓋頭完全落下的瞬間,一陣細密而尖銳的刺痛,從她的頭皮、臉頰兩側乃至後頸的穴位同時傳來!
棠之的身體因劇痛而本能地一顫,試圖偏頭躲避,卻引來了更加猛烈的、如同蜂蜇般的攢刺!
她猛然清醒過來。
這蓋頭的內裡,竟縫製了無數根細如牛毛的鋼針!
這些鋼針的位置刁鑽至極,精準地對著她頭頸處的各大穴位。
隻要她的姿態有絲毫偏離,試圖低頭或是轉動,那些淬了不知名藥物的針尖便會毫不留情地刺入皮肉,用劇痛強行矯正她的姿勢,讓她隻能像一尊木偶般,僵硬地、筆直地站著。
這不是新孃的蓋頭,這是一個刑具,一個戴在頭上的囚籠。
一隻冰冷的手,將一截同樣冰冷的紅綢塞進了她被金絲捆縛的掌心。
紅綢的另一端,被晏斯握在手中。
“走吧。”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像牽引著一件冇有生命的祭品,引導著她邁出腳步,走向那座用她十年青春與愛慕偽裝而成的刑場。
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蓋頭下的視線模糊不清,隻能看到腳下一片流動的深紅地毯。
周遭的空氣陰冷而凝滯,瀰漫著濃鬱的香火與某種東西**後的甜膩氣息。
一個模糊的、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她前方的血色視野裡。
是那個幻象,那個“幼年的棠之”。
它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破爛童裝,小臉上帶著天真而詭異的微笑,雙手鄭重地捧著一隻黑漆描金的托盤,亦步亦趨地走在最前方,像一個引路的鬼童。
托盤之上,靜靜躺著一把薄如蟬翼的短刃。
即便隔著蓋頭,棠之也能感受到那柄刀上傳來的、令人魂魄戰栗的森然寒意。
刀刃上似乎刻滿了某種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綠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剝皮刀。
就在那股死亡氣息撲麵而來的瞬間,棠之盤在髮髻深處、被髮絲死死纏繞固定的那截靈貓斷指,驟然一燙!
一股灼熱感從頭皮傳來,彷彿那截小小的指骨活了過來。
它在渴望。
它在貪婪地、瘋狂地吸收著從她額頭傷口中不斷滲出的、蘊含著她本源力量的極陰之血,同時也在瘋狂地汲取著那剝皮刀上散發出的、屬於同源的死亡氣息。
那是一種來自更高階存在的、對低階陰物的絕對壓製與吞噬本能。
一行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們進入了喜堂的正廳。
棠之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艱難地抬眼。
隻見四周牆壁上,那些本該懸掛著喜慶燈籠的地方,此刻掛著的,是一盞盞由慘白人皮製成的球形燈籠。
燈籠的內裡,冇有燭火,而是一張張因極度痛苦而扭曲、正在無聲哀嚎的透明魂魄。
那些魂魄被禁錮在薄薄的皮囊之內,徒勞地掙紮、碰撞,成了這場詭異婚禮最駭人的光源。
晏斯鬆開了手中的紅綢,獨自一人走到了喜堂正中的主位前。
他整理了一下暗紅色的衣袍,對著空無一人的高堂,竟是畢恭畢敬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彷彿那裡正坐著無數來自地府的、肉眼不可見的尊貴賓客。
“吉時已到。”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喜堂中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壓抑到極致的興奮,“新人棠之,行三跪九叩之禮。”
他轉過身,冰冷的視線穿透紅蓋頭,死死鎖在棠之身上。
“第一跪,跪天地。”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巨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強行按著她的雙肩,要逼她跪下。
棠之死死繃緊了身體,膝蓋如鐵鑄般,倔強地抵抗著那股力量。
骨骼在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雙腿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不跪!
絕不向這殺她的天、這囚她的地、這要將她煉化為鬼的命運下跪!
“嗬。”
一聲輕蔑的冷笑從晏斯喉間溢位。
那股壓力驟然增強了十倍!
哢嚓!
棠之的膝蓋處傳來一聲脆響,劇痛襲來,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朝著冰冷的地麵重重跪了下去!
就是現在!
在雙膝觸地的刹那,棠之眼中迸發出最後一抹瘋狂的決絕!
她將體內僅存的、彙聚了所有仇恨與不甘的寂滅之氣,毫無保留地、儘數灌注於頭頂那根滾燙髮燙的靈貓斷指之上!
以血為引,以身為祭!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古老嘶吼,從她的髮髻中轟然炸開!
那截吸飽了她本源精血的斷指,在這一刻,彷彿突破了某種禁製,靈貓“黑球”被晏斯捏碎的殘魂受到血脈的瘋狂激勵,瞬間爆發出遠超生前的恐怖力量!
一道肉眼可見的、由純粹怨氣與陰氣凝聚而成的巨大黑色獸影,從棠之的身後猛然撲出,帶著撕裂一切的狂暴氣息,狠狠撞向了前方那個捧著托盤的“幼年棠之”幻象!
“砰——!”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死寂的喜堂。
那用白骨與陰木製成的托盤,在巨獸虛影的衝擊下,應聲炸裂成無數碎片!
那柄閃爍著幽綠符文的剝皮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叮噹一聲,掉落在地。
刀刃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劃過棠之被反剪在背後的手腕。
嗤啦——!
那根堅韌無比、封鎖了她所有行動的金絲,在觸碰到剝皮刀鋒刃的瞬間,竟如脆弱的蛛絲般,應聲繃斷!
雙手,重獲自由!
整個場麵在瞬間陷入了極致的混亂。
高懸在喜堂橫梁上的那口引魂冥鐘,彷彿受到了劇烈的刺激,在此刻脫離了時辰的控製,開始瘋狂地、急促地鳴響起來!
“鐺!鐺!鐺!鐺——!”
急如催命!
“豎子敢爾——!”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怒吼,從晏斯口中爆發而出。
他臉上那副溫潤如玉、從容不迫的偽善麵具,在這一刻被徹底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物脫逃、計劃全盤崩潰的猙獰與瘋狂!
他再也顧不上任何儀式,赤紅著雙眼,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凶獸,猛地伸手抓向掉落在地的剝皮刀!
也就在同一瞬間,棠之用儘全身力氣,一把扯下了頭上那頂折磨了她一路的、帶刺的紅蓋頭!
滿是鮮血與淚痕的臉龐暴露在慘白的魂光之下,她那雙漆黑的瞳孔裡燃燒著同歸於儘的火焰,趁著晏斯俯身的瞬間,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抓住了剝皮刀的另一端。
冰冷的刀柄落入掌心。
喜堂之內,紅綢翻飛,鬼影幢幢。
一個是要殺她永生的瘋子,一個是要拚死求活的祭品。
那柄本該用來剝離她皮囊的利刃,此刻橫亙在兩人之間,成了他們最後角力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