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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
頭皮像是要被整塊撕下來,帶著一種鈍器反覆刮擦骨頭的戰栗感。
每一根髮絲的末梢都連線著刺痛的神經,在紙人侍女機械的拉扯下,彙聚成一片灼燒的痛苦海洋。
棠之死死咬著牙,舌尖嚐到了自己口腔內壁被牙齒硌出的血腥味。
她不能出聲,也無法反抗,隻能將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頭頂,忍受著這堪比刑罰的梳理。
幾縷被硬生生扯斷的髮絲,飄飄揚悠地落下,拂過她的鎖骨。
也就在那一瞬間,棠之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正為她整理衣領的紙人侍女,那隻伸向她鎖骨處的手,在距離那枚慘白的“連心鎖”不足半寸時,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停滯。
它的指尖甚至在微微顫抖,彷彿觸碰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充滿了本能的畏懼。
棠之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將注意力從頭頂的劇痛中剝離,轉而集中在鎖骨那片冰冷的麵板上。
連心鎖的存在感一向很強,像一枚永遠無法取下的、釘入骨血的烙印。
但此刻,當紙人侍女的陰氣靠近時,她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陰寒之氣從骨鎖中瀰漫開來,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紙人的力量排斥在外。
原來如此。
晏斯用以驅動這些傀儡的,是他的陰氣。
而這枚直接取自他本源的骨鎖,其位階與純度,遠非這些低階的紙人所能承受。
它們畏懼它,就像老鼠畏懼貓。
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發現,卻像是在密不透風的鐵屋裡,照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吱呀一聲,內室的門被推開了。
那幾個紙人侍女的動作瞬間凝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動力的提線木偶,僵硬地垂手立在一旁。
晏斯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那身在幻境中被弄臟的白衣,此刻穿著一身與這喜堂融為一體的暗紅色長袍,衣襟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襯得他那張本就俊美無儔的臉龐,更添了幾分妖異的華貴。
他揮了揮手,紙人侍女們便悄無聲息地倒退著,融入了牆角的陰影裡。
“她們太蠢笨了。”晏斯走到棠之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嫌棄,彷彿在責怪那些紙人弄疼了他心愛的寶貝。
他自然地從梳妝檯上拿起那把白玉梳,接替了剛纔的工作,“還是我來。”
他的動作輕柔了百倍。
玉梳穿過烏黑的長髮,小心翼翼地避開打結的地方,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他低沉的嗓音在棠之耳邊響起,像情人間的呢喃,卻帶著劇毒,“你在亂葬崗的泥水裡,抱著一塊啃不動的、發了黴的乾餅,哭得像隻被拋棄的小貓。渾身都是臟的,隻有那雙眼睛,乾淨得像琉璃。我當時就在想,這麼乾淨的東西,怎麼能待在那麼肮臟的地方。”
他一邊說,一邊用梳子輕柔地梳理著,彷彿在梳理一件稀世的藝術品。
棠之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麵前那麵光可鑒人的銅鏡。
鏡子裡,映出他專注而深情的側臉,和他眼中那病態的、幾乎要溢位來的佔有慾。
就是現在。
趁著他沉浸在自我感動的情緒中,棠之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她悄悄探入袖中,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堅硬而冰冷的細小物體——那是幻境崩塌時,黑球靈體被捏碎後,唯一殘留的一截凝結了實體怨氣的指骨。
她飛快地將那截指骨夾在指間,趁著晏斯為她挽起一束頭髮準備盤髻的瞬間,右手迅速抬起,以一個整理鬢髮的姿態,閃電般地將那截漆黑的指骨塞進了剛剛盤起的髮髻深處,再用另一股髮束死死壓住。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快得像一道錯覺。
晏斯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有所察覺,但最終隻是將她的動作,當成了無意識的整理。
“彆怕。”他為她插上一支赤金銜珠的步搖,看著鏡中那張蒼白卻絕美的臉,滿意地笑了,“很快,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他話音剛落,一個紙人侍女便端著一隻黑漆托盤,無聲地滑了進來。
托盤上,是一碗尚在冒著絲絲寒氣的、漆黑如墨的藥汁。
“這是‘九轉安神茶’。”晏斯端起藥碗,用銀匙輕輕攪動,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體內的寂滅之氣太過霸道,待會兒剝離命格時,會與祭壇的陣法相沖,讓你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喝了它,你會睡過去,不會有任何感覺。”
他將藥碗遞到棠之唇邊,期待著她的順從。
棠之隻是偏過頭,用儘全身力氣,將嘴唇抿成一條死寂的直線。
她的眼神冰冷而決絕,無聲地訴說著她的抗拒。
晏斯的耐心似乎終於被耗儘了。
他臉上的溫柔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無溫度的漠然。
“你知道的,棠之,我從不喜歡強迫你。”他放下藥碗,語氣平淡地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但如果你不喝,我會讓下人把府裡那三十六個活口,一個一個帶到這喜堂來,當著你的麵,將他們做成真正的紙人。從你最喜歡的那個灑掃庭院的小丫鬟開始。”
棠之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躥升至天靈蓋。
在她僵硬的片刻,晏斯已然捏住了她的下頜,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強行將她的牙關撬開。
那碗冰冷、帶著鐵鏽般腥氣的藥汁,被毫不留情地儘數灌入了她的喉嚨。
苦澀與冰寒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所過之處,四肢百骸的力氣都在被飛速抽離。
晏斯滿意地鬆開手,看著她因嗆咳而泛紅的眼角,俯下身為她整理被藥汁沾濕的衣襟,替她繫上最後一顆盤扣。
他的頭顱微微低下,視線專注在那顆精緻的盤扣上,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脖頸。
就是這個瞬間!
在意識被黑暗徹底吞噬之前,棠之用儘了最後的氣力,猛地將自己的身體向前甩去,額頭狠狠撞向麵前梳妝檯堅硬的棱角!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劇痛與眩暈同時炸開,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下,模糊了她的視線。
一滴、兩滴……鮮血滴落,不偏不倚,正好濺在那雕刻著繁複紋路的梳妝檯鏡座底部的“離”位之上。
那是八卦陣位中,屬火的陽位。
至陽之血,落於陽位。
一瞬間,如同滾油中濺入了一滴冷水,整個房間內由晏斯佈下的、用以隔絕內外陰陽的風水氣場,出現了刹那的紊亂。
那固若金湯的隔音禁製,撕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縫。
於是,人間煙火的聲音,在這一刻,蠻橫地擠了進來。
是府外長街上傳來的喧鬨。
有孩童追逐嬉鬨的笑聲,有小販賣力吆喝的叫賣聲,甚至還有一陣喜慶的、尋常百姓家嫁娶時纔會吹奏的嗩呐與鑼鼓聲,隱隱約約,穿透了這片死寂。
那聲音充滿了鮮活的、世俗的生命力,與這滿室的陰冷、血腥與絕望,形成了最尖銳、最諷刺的對比。
晏斯為她係扣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棠之額頭上不斷湧出的鮮血,以及她眼中那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自毀之意,眼神在一瞬間,徹底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原。
他冇有憤怒,也冇有心疼,隻是平靜地,從袖中抽出一條極細的金色絲線。
“我明白了。”他輕聲說,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在天亮之前,你不再擁有對自己身體的處置權。”
話音未落,那金色的絲線便如毒蛇般纏上了棠之的手腕,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已將她的雙手死死地反剪捆綁在了背後的椅背上。
金絲勒入皮肉,一股奇異的力量瞬間封鎖了她所有的關節,讓她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藥效徹底發作,無邊的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棠之的意識在墜入深淵前,最後看到的,是晏斯那張冰冷而平靜的臉,以及他身後那上百支搖曳的、彷彿在為一場盛大死亡而歡慶的,血色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