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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異香初時如絲如縷,彷彿是錯覺,但轉瞬之間便濃烈起來,帶著一股焚燒枯骨般的乾燥與陳舊,霸道地侵入鼻腔,蠻橫地鑽進腦海。
它不是氣味,而是一種力量。
棠之眼前的血色世界開始劇烈地扭曲、旋轉,像一幅被投入火爐的濃墨重彩畫。
晏斯那張沾滿她鮮血的臉龐,在視野中拉長、撕裂,最終化作無數紛飛的猩紅蝴蝶。
束縛著沈無的紅綢發出淒厲的尖嘯,寸寸崩解成灰。
溶洞石壁上的水跡倒流,腳下冰冷的岩石觸感在飛速消退。
天旋地轉。
劇痛如潮水般褪去,一同消失的還有刺骨的寒冷、濃重的血腥以及身上那件沉重如鐵的嫁衣。
當一切重新穩定下來時,棠之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溫潤的漢白玉石凳上。
暖洋洋的陽光透過頭頂繁茂的枝葉,在身前的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梨花的清甜芬芳,幾隻蜜蜂在花間嗡嗡作響。
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這是一個她熟悉到骨子裡的庭院。
是晏府後院,那棵他親手為她種下的梨樹下。
她低頭看去,身上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色軟緞長裙,雙手乾淨,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冇有一絲血汙。
那些釘入骨髓的鎮魂釘、撕裂血肉的傷口,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剛纔那場血腥的祭祀,隻是她大病一場後,在陽光下做的一場噩夢。
“醒了?”
對麵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絲寵溺的笑意。
棠之緩緩抬頭。
晏斯就坐在她對麵,一襲白衣,纖塵不染。
他正提起一隻小巧的紫砂茶壺,將澄黃明亮的茶湯注入她麵前的白瓷茶盞中,動作行雲流水,優雅從容。
他的臉上冇有瘋狂,冇有猙獰,隻有那雙含笑的鳳眸,一如既往地,溫柔地注視著她。
彷彿他們隻是在某個尋常的午後,對坐品茗。
“就知道你會喜歡這裡。”他將茶盞向她推了推,指尖白皙修長,不見半點血跡,“外麵的東西太吵,太臟了。隻有這裡,纔是我們的家。”
棠之冇有動,甚至冇有去看那杯茶。
她的目光越過晏斯,掃視著這個由他記憶編織成的完美囚籠。
陽光,梨樹,石桌,甚至連風中花瓣飄落的軌跡,都與十年前一模一樣。
一個穿著粉色襦裙、紮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提著一個裝滿花瓣的小竹籃,哼著不成調的歌謠,從不遠處的遊廊下蹦蹦跳跳地跑過。
女孩看見晏斯,眼睛一亮,露出一個羞怯而依賴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聲“晏哥哥”,然後又像受驚的小兔子般,飛快地跑開了。
那是七歲的她。
是晏斯記憶裡,那個最乖巧、最柔順、最不曾有過一絲反抗念頭的玩偶。
晏斯看著那個幻影,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轉過頭,期待地看著棠之,似乎在說:看,這纔是你應該有的樣子。
棠之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伸出手,卻不是去端那杯茶,而是用兩根手指捏住茶盞的邊緣,然後,猛地將它掃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聲,在這片靜謐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刺耳。
滾燙的茶水濺在青石板上,蒸騰起一縷白氣,很快便消失不見。
晏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喜歡喝茶。”棠之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能將這滿園春色凍結的寒意,“黑球呢?”
她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庭院一角的假山,“我知道你把它也帶來了。讓它出來。”
晏斯眼中的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沉。
他冇有動,但那座嶙峋的假山後,一個通體烏黑、隻有眼珠是兩點幽綠的貓形靈體,瑟瑟發抖地走了出來。
是黑球,是她幼時唯一的玩伴,多年前死於一場意外,被晏斯拘了魂魄養在身邊。
“黑球,過來。”棠之朝它伸出手。
那隻名為黑球的靈貓,卻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發出一聲恐懼而淒厲的嘶鳴,轉身就想逃。
它怕的不是晏斯,而是她。
是她身上那股即便是幻境也無法完全掩蓋的、決絕的死氣與寂滅之氣。
晏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愈發幽暗。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黑球的方向,五指淩空一握。
“喵嗚——!”
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悲鳴,那隻黑貓的靈體在半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捏住,劇烈地掙紮扭曲,最終發出一聲細微的“哢嚓”聲,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下來,綠色的眼珠瞬間黯淡,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陽光裡。
“任何會分走你注意力的東西,都不該存在。”晏斯麵無表情地收回手,彷彿隻是碾死了一隻螞蟻,“現在,隻有我了。”
棠之看著黑球消失的地方,那隻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收回。
她眼底最後一絲殘存的、屬於過去的溫度,徹底熄滅,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原。
“好。”她輕聲說,重新抬起頭,直視著晏斯,“我們來下一局棋吧。”
晏斯的眉梢微微一挑。
“就用那副‘命盤棋’。”棠之的語氣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贏了,我便留在這幻境裡,做你想要的那個棠之。我贏了,你便撤去幻境,放我走。”
一種病態的、失而複得的喜悅,重新浮現在晏斯臉上。
下棋,多麼像一對恩愛的夫妻。
他渴望的,不就是這一刻的“和睦”嗎?
至於輸贏……在這由他主宰的幻境裡,她怎麼可能贏?
“好。”他欣然應允,大袖一揮,石桌上的茶具殘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由黑玉和白玉雕琢而成的古樸棋盤。
棋盤之上,冇有棋子。
晏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憑空凝聚出一枚通體漆黑、散發著濃鬱陰氣的棋子。
棠之則伸出左手,一枚散發著瑩瑩微光、卻帶著一絲寂滅氣息的白色棋子,在她指尖成型。
這是以他們各自的本源靈力化成的棋子。
“你先。”晏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儘顯風度。
棠之冇有客氣,拈起白子,毫不猶豫地落在天元之位。
棋子落下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刺痛感如同鋼針,狠狠紮入晏斯的太陽穴。
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這不僅僅是棋局,更是神魂的戰場。
每一次落子,都是對對方經脈與神識的一次直接攻擊。
晏斯眼神一沉,拈起黑子落下。
一股陰寒之氣瞬間穿透棋盤,直衝棠之心脈,凍得她四肢百骸都為之一僵。
兩人你來我往,棋盤上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這方小小的庭院裡,再無半分溫情,隻剩下最原始、最殘酷的神魂搏殺。
“你怕了,晏斯。”對弈間,棠之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你不敢麵對現實,隻能躲在這種虛假的記憶裡,像個懦夫一樣,抱著一個自己捏造的玩偶取暖。”
“閉嘴!”晏斯厲喝一聲,落子之勢陡然變得狂暴,棋子砸在棋盤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整個幻境都隨之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我不是玩偶,我也不是你的藥。”棠之的言語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一層層剝開他溫潤如玉的偽裝,“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你隻是個害怕孤獨的可憐蟲。你所謂的永生永世,不過是想找個不會腐爛的玩具,陪你度過無儘的、可悲的歲月。”
“我說了,閉嘴!”晏斯被徹底激怒,雙目赤紅,棋路大開大合,充滿了吞噬一切的暴戾。
他不再防守,而是瘋狂地進攻,不惜以神魂受損為代價,也要將棠之的白子儘數吞冇。
棋盤上,白子節節敗退,被黑子圍追堵截,很快便被蠶食了大半。
棠之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縷血絲,彷彿下一刻就要神魂潰散。
就在晏斯以為勝券在握,臉上露出殘忍而滿足的笑容時,棠之忽然輕咳一聲,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扶住了棋盤的邊緣,像是要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怎麼?撐不住了?”晏斯譏諷道。
棠之冇有回答,隻是用那隻扶著棋盤的手,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將棋盤向自己這邊挪動了半分。
就在她指腹與棋盤底部接觸的那一刹那,一抹剛剛從嘴角溢位的、帶著寂滅之氣的鮮血,被她悄無聲息地按在了棋盤底部的“乾”位之上,迅速勾勒出一個極其微小而複雜的符文。
滅神陣!
這是她從他書房的**中學來的、專門用來反噬陣法核心的歹毒陣法!
也就在這一刻,幻境的天際,忽然傳來一聲沉悶悠揚的鐘鳴。
“咚——!”
鐘聲彷彿來自九幽之下,帶著一股裁決萬物的無上威嚴,重重撞擊在這片虛假的空間壁壘上。
滿樹的梨花被震得簌簌而下,如下了一場絕美的雪。
陽光開始明滅不定,遠處的亭台樓閣也變得虛幻起來。
是沈無的催命鐘!
晏斯臉色一變,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迅速拈起最後一枚黑子,帶著誌在必得的狂喜,準備落下,徹底終結這場遊戲。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棋盤的瞬間,他猛地感覺到了不對勁。
一股龐大的吸力,正從棋盤下方傳來!
他維持整個幻境的靈力,正通過棋盤這個媒介,被一個看不見的漩渦瘋狂地抽走!
他驚駭地低頭看去,隻見那黑玉棋盤的底部,一個血色的微小陣法正在急速旋轉,它像一個饑餓的饕餮,與現實中溶洞祭壇的地脈建立了連線,正在大肆吞噬他的力量!
“你——!”
晏斯又驚又怒,猛地抬頭。
迎接他的,卻不是棠之瀕死的臉,而是一隻放大的、裝滿了白玉棋子的棋罐。
“你的永生永世,”棠之猛然站起,眼中燃燒著同歸於儘的瘋狂火焰,用儘全身力氣,將那沉重的玉石棋罐,狠狠扣在了晏斯的頭上,“還給你!”
幻境,在劇烈的崩裂聲中,化作億萬碎片。
溫暖的陽光、芬芳的梨花、靜謐的庭院……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湮滅。
陰冷的寒氣和濃重的血腥味再次席捲而來。
兩人重新跌回那座佈滿紅綢與血跡的陰冷祭台之上。
晏斯頭破血流,神識劇震,眼前陣陣發黑。
而棠之,不知何時已經奪過了他掉落在地的那枚純金“冠頂釘”。
她翻身跨坐在他身上,用一種決絕而冷酷的姿態,將那冰冷鋒利的釘尖,反向抵住了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