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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覺如潮水般湧來。
晏斯持釘的手僵在半空,那雙漂亮的鳳眸失去了焦距,彷彿穿透了她血汙的臉龐,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寒夜。
棠之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箍著自己的力道在瞬間鬆懈下來,那股幾乎要將她碾碎的、瘋狂的佔有慾,被一種突如其來的、茫然的溫情所取代。
機會。
她的大腦在極致的劇痛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瘋了,神誌不清,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晏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鎖心釘,小心翼翼地將它收回懷中,彷彿那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他顫抖著撫摸她的臉頰,指尖冰冷,動作卻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片新雪。
“彆怕,”他喃喃著,聲音嘶啞,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那個記憶中的小女孩說,“阿晏在,給你……給你一個家。”
他說著,竟強撐著那具被寂滅之氣侵蝕得千瘡百孔的殘軀,踉蹌著站了起來。
棠之躺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動不動,隻用眼角的餘光戒備地觀察著他。
隻見晏斯從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的乾坤袋,伸手進去,竟從中抽出一匹又一匹層層疊疊、鮮紅如血的綢緞。
那紅綢彷彿冇有儘頭,柔軟地堆疊在地上,很快便將這陰冷潮濕的溶洞地麵鋪滿,濃鬱的血腥氣與絲綢特有的微光,共同交織出一種詭異而華美的氛圍。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也聽不到遠處隱約傳來的、沈無砸擊石壁的轟鳴。
他隻是專注地、近乎虔誠地將那些紅綢一匹匹甩開,掛上嶙峋的石鐘乳,纏繞在濕滑的石筍上。
他的動作顛三倒四,毫無章法,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
棠之看著那些紅綢的走向,心頭猛地一沉。
這不是裝飾,這是一個陣法。
一個以整個溶洞為基,以喜慶的紅綢為符文的血色囚籠。
很快,他佈置完了。
整個溶洞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水滴聲被隔絕,外界的光線一絲也透不進來,隻有紅綢本身散發著幽幽的微光,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猩紅色,宛如一個巨大的、正在跳動的心臟內部。
晏斯滿意地環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回到她身上。
他走過來,將她扶起。
兩人血肉相連的側腹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棠之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卻像是毫無所覺,從紅綢堆裡拿出了一件早已備好的血紅嫁衣。
那嫁衣的料子沉重冰冷,內裡用金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鎮魂咒文,針腳細密處,像一隻隻睜開的眼睛,閃爍著不祥的光。
“棠之,穿上它,我們就成婚。”他笑著,將那件嫁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嫁衣的內襯冰冷堅硬,那些金線咒文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刺入她的肌膚。
就在他伸手為她整理散亂的衣襟時,棠之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看見,在晏斯那因失血而顯得過分削瘦的肩膀後方,一抹近乎透明的、鬼魅般的人影緩緩凝聚。
是白芷。
她的身影如煙似霧,隻有一雙眼睛清晰得可怕,充滿了焦急與決絕。
晏斯對此毫無察覺,依舊沉浸在自己構建的美夢裡,為她仔細地撫平嫁衣上的每一絲褶皺。
白芷的鬼影無聲無息地飄到棠之身後,藉著寬大裙裾的掩護,她那冰冷如霧氣的手指飛快地點在了棠之後心那枚鎮魂釘的周圍。
一股極致的陰寒透過皮肉傳來,緊接著,又化作一股麻痹的暖流。
棠之感覺到,那枚釘死她骨骼的鋼釘周圍,血肉彷彿被軟化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弱的力量感,從被釘死的經脈深處緩緩甦醒。
化骨膏。
這是白芷耗費心血煉製的奇藥,能暫時軟化金石,激發人體最後的潛能,代價是事後經脈寸斷。
白芷的眼神傳遞來一個清晰的訊息:時機隻有一次。
做完這一切,她的身影便如出現時一般,悄然散去,融入了這滿室的紅光之中。
幾乎在同時,“轟隆”一聲巨響,溶洞的一側石壁被一股強橫的力量硬生生破開一個大洞!
碎石飛濺中,沈無渾身是血地闖了進來,他手持斷命尺,雙目赤紅,在看到被紅綢包裹如同喜堂的溶洞和穿著嫁衣的棠之時,整個人都爆發出滔天的殺意。
“晏斯!”
他怒吼著衝來,可剛踏入紅綢的範圍,那些看似柔軟的綢緞便如同活物一般,化作無數條血色毒蛇,閃電般纏上了他的斷命尺,死死地將其捆縛住。
“沈無,”晏斯終於分出了一絲心神,他站在用紅綢鋪就的祭台中央,扶著棠之,居高臨下地看向被困在陣法邊緣的沈無,臉上露出一抹嘲諷的、勝利者的微笑,“你來晚了。觀禮嗎?待會兒可彆眨眼。”
他說著,竟真的從懷中摸出最後一枚釘子。
那是一枚純金打造的、專門用來釘鎖天靈,斷絕一切念想的“冠頂釘”。
“隻要這枚冠頂釘落下,”他的聲音溫柔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卻又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溶洞,“棠之將永生永世,隻屬於我一人。她的魂,她的魄,她的一切,都將是我的鬼奴。”
沈無的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瘋狂地催動靈力,想要掙脫紅綢的束縛,卻隻是徒勞。
完了。
這個念頭,同時在棠之和沈無的心中升起。
棠之冇有向沈無投去求救的目光,那隻會動搖他的心神,讓他死得更快。
她反而無比配合地、緩緩低下了頭,露出了自己光潔的額頂。
她的指甲,早已在無人看見的袖中,深深嵌入了掌心,幾乎要將皮肉剜下。
那股由白芷藥力激發,混合著她燃燒所有生機才積蓄起來的寂滅之氣,被她壓縮成了一根細若遊絲的針,藏於指尖。
晏斯滿意地看著她的順從,舉起了那枚金色的冠頂釘,毫不猶豫地將那冰冷的釘尖,抵在了她的天靈蓋上。
冰冷的觸感,是死亡的預告。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晏斯那壓抑不住的、帶著狂喜的呼吸聲。
就在他手腕下壓,準備將這最後一顆釘子徹底砸入的刹那——
棠之動了。
她猛地抬起頭,那隻一直垂在身側的手以一種超越人體極限的速度,閃電般抬起,死死握住了他持釘的手腕!
“!”
晏斯眼中的迷醉瞬間被驚愕取代。
棠之的嘴角,勾起一抹淒厲而血腥的微笑。
“你的永生永世,”她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我不要了!”
話音未落,她體內由化骨膏催生的力量轟然爆發!
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傳遍全身,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嘶吼,竟強行催動肌肉與筋骨,將嵌入自己後心、肩胛、側腹等處的五枚鎮魂釘,硬生生向外逼出了半寸!
噗!噗!噗!
五道血箭,如同最豔麗的紅梅,從她的嫁衣下猛然噴濺而出,不偏不倚,儘數潑灑在晏斯近在咫尺的臉上。
溫熱的鮮血糊住了他的眼睛,將他的整個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猩紅。
視野被奪,五感被封。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溶洞,鐵鏽般的氣息幾乎令人窒息。
然而在這片純粹的血腥之中,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古老、蒼涼意味的異香,彷彿被這滾燙的鮮血為引,悄然從某個角落,緩緩升騰而起。